黎明的微光艰难地穿透稀疏的云层,吝啬地洒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那些扭曲的建筑骨架和中央那巨大的深坑更加阴森诡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腐朽植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氧化了千百年般的陈旧气息。
陈琮抱着昏迷的林薇,李墨捂着依旧作痛的胸口,三人站在废墟边缘,如同误入巨人墓穴的蝼蚁。上方,“告死鸟”侦察机依旧在干扰场外不甘地盘旋,幽紫的光点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那层无形的屏障似乎异常坚韧,将它们牢牢阻隔在外。
“就是这里?那个坐标指向的……前哨站?”李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他环顾四周,除了破败还是破败,“这地方看起来至少废弃了几百年,甚至更久。”
陈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深坑边缘那块半埋的金属方碑上。方碑约一人高,材质非金非石,布满了深深的腐蚀痕迹和裂纹,但表面依稀可见一些模糊的、绝非自然形成的刻痕。此刻,那些刻痕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灰色光芒,如同垂死心脏的最后搏动,正是这光芒形成了干扰场。
“干扰源是它。”陈琮沉声道,他小心地将林薇放在一块相对平整、远离深坑边缘的断墙上,示意李墨照看。“我过去看看。”
“小心点!”李墨提醒道,同时快速操作着终端,“能量读数很古怪,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形式……更像是……某种沉淀下来的‘信息余烬’?”
陈琮一步步走向方碑,步伐沉稳,但全身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越是靠近,那股源自远古的冰冷沉重感就越是清晰,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耳边无声地嘶吼。他停在方碑前约三步远的地方,仔细打量着。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那些刻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几何图案,图案的中心,正是一个与林薇描述中极其相似的、如同抽象化眼睛般的符文!只是这个符文更加古老、更加残缺,散发着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陈琮尝试伸出手,想去触摸方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表面的刹那——
嗡!
方碑上的灰色光芒骤然亮了一瞬!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锥子般,狠狠刺向陈琮的意识!
陈琮闷哼一声,猛地后退两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中充满了惊骇。那冲击并非攻击,更像是一段强行塞入他脑海的、充满了绝望与疯狂意味的碎片信息!
——刺耳的警报混合着非人的咆哮……
——漫天坠落的、燃烧着紫色火焰的金属巨舰……
——无数穿着类似科研制服的身影在奔跑、倒下、化作飞灰……
——一个嘶哑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呐喊,断断续续:“……屏障……破了……它们进来了……‘摇篮’……启动……失……败……”
画面和信息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绝望感,在陈琮脑海中回荡。
“老陈!”李墨看到陈琮的异状,惊呼出声。
“我没事……”陈琮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他强压下翻腾的精神海,眼神变得更加凝重,“这块方碑……是记录装置,或者说……是某个巨大灾难的‘墓碑’。它记录下了这里被毁灭的最后一刻。”
“毁灭?被什么毁灭?”李墨急忙问道。
“不清楚……信息太破碎了。但提到了‘屏障’、‘它们’,还有……‘摇篮’。”陈琮的目光再次投向深坑底部那些扭曲的金属结构,“这里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前哨站……‘摇篮’这个词,在计划的最高机密档案里,关联的是……‘天赋起源假说’。”
天赋起源?李墨的呼吸一滞。难道这里和天赋者的出现有关?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林薇,突然再次发出了声音。不再是痛苦的呻吟或破碎的音节,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梦呓般的、断断续续的低语:
“……回……响……”
“……共鸣……点……”
“……门……需要……钥匙……”
她的低语仿佛与那方碑散发的灰色光芒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同步,光芒随着她的音节微微脉动。
陈琮和李墨同时看向她。
“她在和方碑共鸣?”李墨难以置信。
陈琮快步走回林薇身边,仔细观察着她的状态。她依旧昏迷,但眉心那淡灰色的印记似乎清晰了一丝,并且也在随着低语微微发光。
“回响……共鸣点……门需要钥匙……”陈琮重复着林薇的低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废墟,最后再次定格在那块方碑和它后面的深坑上。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这里不是一个地点,它是一个……‘装置’。一个因为某种原因启动失败,或者被强行中断的‘装置’。这块方碑是它的控制核心,或者说是……记录核心和稳定锚点。而林薇……”他看向怀中少女苍白的面容,“她的天赋,她的‘技能置换’能力,能与这个‘装置’的核心产生共鸣。她就是启动或者再次连接这个‘装置’的‘钥匙’!”
“启动它?启动什么?”李墨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一个记录着毁灭的装置?启动它干什么?重现当年的灾难吗?”
“不知道。”陈琮的回答冰冷而直接,“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观察者’和‘清除者’都在争夺的关键。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个‘装置’到底是什么,它与天赋的起源、与那个‘归墟’协议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看向李墨,眼神决绝:“帮我护法。我要尝试引导林薇的精神,与方碑进行更深层次的连接。既然她是‘钥匙’,或许能从这里得到我们需要的答案。”
“你疯了?!”李墨几乎跳起来,“她才刚刚失控!你还要刺激她?万一再把那个‘黑技能’引出来,我们全都得玩完!”
“这是风险,也是机会。”陈琮的语气不容置疑,“被动逃亡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有一线生机。而且,这里的干扰场能暂时屏蔽清除者,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不等李墨再反对,已经盘膝坐在林薇身边,双手虚按在她的额头和胸口,闭上了眼睛。一股柔和而坚韧的精神力开始从他身上蔓延出来,小心翼翼地探向林薇那混乱而脆弱的精神世界。
李墨看着这一幕,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相信陈琮的判断——或者说,相信这绝境中唯一的可能性。他强忍着伤痛,警惕地守在旁边,终端全开,监控着周围任何一丝能量波动和外界侦察机的动向。
陈琮的精神力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尝试着拨开林薇意识外围那因失控和力量反噬而形成的混乱迷雾。他能感受到那片金色天赋回路的黯淡与残破,也能感受到其深处那蛰伏的、令人心悸的漆黑力量。他避开那危险的区域,引导着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桥梁般,缓缓搭向林薇潜意识中与方碑产生共鸣的那一点。
过程缓慢而凶险。陈琮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苍白。林薇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眉心灰色印记的光芒变得不稳定,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李墨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突然,陈琮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搭在林薇额头的指尖迸发出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与林薇眉心的灰印连接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深坑边缘那块金属方碑,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表面的灰色光芒骤然变得炽亮!那些模糊的刻痕如同被点燃一般,清晰地在光芒中显现出来,那个眼睛状的符文更是如同活了过来,缓缓旋转!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混乱、夹杂着无数破碎画面、声音、数据和纯粹情绪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通过陈琮这个“桥梁”,疯狂地涌入林薇的脑海,并通过精神连接,部分反馈到了陈琮自己的意识中!
——不再是单一的毁灭场景,而是无数个世界的剪影,文明的兴衰,星河的诞生与寂灭……
——一种超越了语言的理解,关于“规则”的编织与修正,关于“存在”的定义与锚定……
——一个冰冷而宏大的声音,仿佛来自宇宙本身,宣读着某种……“协议”?条款模糊不清,只捕捉到零星词汇:“……观测……干涉……限制……抹杀……”
——最后,所有的信息洪流汇聚、压缩,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概念,一个坐标中的坐标,深坑之下的具体位置——那扭曲金属结构的最深处,一个被特殊力场保护起来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卵形舱体?
信息流戛然而止。
方碑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那垂死般的微弱闪烁。
陈琮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晃了一下,强行切断了精神连接,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而林薇,在承受了这股远超负荷的信息冲击后,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痛苦或混乱,而是一种极致的茫然与……仿佛阅览了万古沧桑般的疲惫。她看着近在咫尺、嘴角溢血、气息衰弱的陈琮,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废墟和天空中盘旋的紫色光点,瞳孔缓缓聚焦。
“……陈……负责人?”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李墨惊喜地凑过来:“林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摸了摸眉心那依旧残留着隐约触感的灰色印记位置。脑海中,那信息洪流留下的余波仍在回荡,尤其是最后那个散发着白光的卵形舱体影像,异常清晰。
她看向深坑,看向那块恢复平静的方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看到了很多……”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那里……下面……有东西。”她指向深坑底部,“很重要的东西……和‘协议’……有关。”
陈琮擦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站起身,看着林薇那明显不同的眼神,知道她一定获得了关键信息。
“下面有什么?”他沉声问。
林薇抬起头,望向深坑的目光带着一丝决然:
“一个……‘摇篮’的残骸。或者说,一个……‘观察者’想要找到,而‘清除者’想要彻底毁灭的……‘最初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