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并非无声,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连声音本身都被剥夺了的虚无感,萦绕在破碎的排污渠中。污水重新开始缓慢流淌,却带着一种粘稠的迟滞感,流过那片被“归墟”力量侵蚀过的、色彩灰白、结构酥松的区域时,仿佛也失去了活力。
陈琮半跪在地,怀中是彻底失去意识、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林薇。她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了一具空壳,所有的生机连同那恐怖的黑暗力量一起,被强行封回了体内,只留下眉心处那一闪而逝、令人不安的灰色印记。
李墨撑着剧痛的身体,艰难地靠坐在残破的渠壁边,看着陈琮和他怀里的林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后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眼前景象彻底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求知欲。他亲眼目睹了规则被改写,存在被抹除,这远远超出了他“混沌模因”所能理解的范畴。
“她……到底是什么?”李墨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内伤导致的血气。
陈琮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检查着林薇的生命体征,眉头紧锁。她的身体机能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衰退,像是被抽走了本源。他快速从自己的装备带里取出一支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精密注射器,找准林薇颈侧的静脉,缓缓推入。
“一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更无法掌控的力量载体。”陈琮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他收起空了的注射器,看着林薇苍白的面容,“‘钥匙’……这个称呼或许并不准确。她更像是一个……连接点,或者说,一个脆弱的‘阀门’。连接着某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存在,或者层面。而那个漆黑的技能……是泄漏过来的‘真实’。”
“阀门?真实?”李墨咀嚼着这两个词,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碾碎重组。
“刚才那种力量,已经触及到了存在性的根本。”陈琮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片被“归墟”的残骸,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忌惮,“那不是毁灭,是‘否定’。否定物质,否定能量,否定其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清除者’的‘归墟协议’,恐怕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层面的威胁而设立的终极手段。他们不是要杀她,是要在她彻底‘打开阀门’之前,将这个不稳定的‘连接点’彻底‘格式化’。”
所以,清除者的“回收”,是防止更恐怖的东西降临?林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灾难触发器?
李墨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陈琮抱起林薇,她的重量对他来说似乎微不足道,但他动作间却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刚才的动静太大了,清除者的主力很可能已经被吸引过来。安全屋……恐怕已经沦陷了。”
他看向李墨:“你能走吗?”
李墨咬着牙,扶着墙壁勉强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死不了。”他看了一眼陈琮,又看了看昏迷的林薇,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们?或者说,救她?按照你的说法,她不是应该被‘格式化’才对吗?”
陈琮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她是灾难,也是……唯一的希望。‘普罗米修斯计划’盗取的‘火种’,从来就不只是天赋的力量,更是……了解这一切真相的机会。在她彻底失控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控制,或者……理解那股力量的方法。否则,毁灭的将不只是她个人。”
他不再多言,抱着林薇,快步走向那个被强行破开的检修井口。月光重新洒落,却带着一种凄冷和不祥。
李墨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剧痛和翻腾的思绪,踉跄着跟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安全屋里被观察的见习成员,而是真正亡命天涯的逃亡者,背负着自身都无法理解的秘密与灾难。
爬上检修井,外面是一片荒芜的隔离带。远处,安全屋方向依旧火光冲天,能量爆炸的闷响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但交火的密集程度明显降低了。显然,防御已经被突破,进入了最后的清剿阶段。
陈琮辨别了一下方向,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与安全屋相反、与林薇之前提供的坐标大致吻合的方向,快速潜行。他的动作依旧矫健,但李墨能看出他气息的不稳,显然之前强行压制林薇的失控消耗巨大。
李墨紧跟其后,每跑动一步,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一边跑,一边飞快地操作着那个勉强修复的便携终端,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我在尝试屏蔽我们三个的生命信号和能量残留……虽然效果可能有限。”李墨喘息着说道,“清除者有空中单位,地面搜索也不会停止。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前哨站,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或者……答案。”
陈琮没有反对,只是沉声道:“加快速度。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三人在荒凉的、布满碎石和变异植物的隔离带中亡命奔逃。身后是燃烧的囚笼和追兵,前方是未知的坐标与迷雾重重的命运。
林薇在陈琮的怀中无知无觉,仿佛一个精致而易碎的人偶。只有偶尔因为颠簸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暗示着她意识深处可能正在进行的、与那漆黑力量的残酷角力。
不知跑了多久,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但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暴露行踪的风险。
李墨的终端突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不好!高空扫描波束!我们被锁定了!”他脸色大变。
陈琮猛地停下脚步,将林薇小心地放在一块巨岩后的阴影里,自己则迅速攀上岩石,警惕地望向天空。
只见灰色的云层中,几个细小的、散发着幽紫光芒的黑点正在快速接近,它们如同猎鹰般盘旋,显然已经发现了地面的异常。
“是‘告死鸟’侦察机!它们配备有高精度能量感应器和生命探测器!”李墨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们跑不掉了!”
陈琮眼神冰冷,手中再次出现了那个菱形装置,但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我带林薇引开它们,你找机会带着坐标数据离开。”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
“不行!”李墨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自己挡不住!而且没有她,坐标毫无意义!”他指向昏迷的林薇,“那个‘观察者’称她为‘钥匙候选’,那个前哨站一定需要她才能开启或者进入!”
就在两人争执的瞬间,那几架“告死鸟”侦察机已经俯冲而下,机腹打开,露出了闪烁着危险光芒的能量炮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昏迷的林薇,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睛!
但那双眼眸,不再是之前的漆黑空洞,也不是她原本的清澈,而是充满了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混乱,瞳孔深处,一点灰色的印记如同燃烧的余烬般明灭不定。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看似普通的山坡方向,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里……干扰……入口……”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神采再次涣散,头一歪,重新陷入深度昏迷。
陈琮和李墨同时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但李墨的终端上,代表扫描波束的信号突然出现了剧烈的紊乱和衰减!
“真的有干扰!很强的信号屏蔽场!”李墨惊喜地喊道,“就在那个山坡后面!”
陈琮当机立断,不再犹豫,抱起林薇,低喝一声:“走!”
三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个山坡。
上方的“告死鸟”侦察机显然也发现了信号异常,能量炮口凝聚的光芒变得不稳定,它们试图调整角度,但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力场的干扰,攻击迟迟无法落下。
冲上山坡,眼前的景象让陈琮和李墨都愣住了。
山坡后面,并非想象中的隐蔽入口,而是一片……更加残破的废墟。几栋低矮的、早已风化的混凝土建筑骨架匍匐在地,被疯狂的藤蔓和苔藓覆盖,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仿佛被陨石撞击过的深坑,坑底隐约可见扭曲的金属结构和散落的、早已失去光泽的设备残骸。
这里根本不像是什么前哨站,更像是一个被遗忘了无数岁月的、遭受过毁灭性打击的古代遗迹。
而在那片废墟的中心,深坑的边缘,一个半埋入土、布满锈蚀和裂纹的、造型古朴的金属方碑,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林薇之前描述的“眼睛”符文有几分相似的灰色光芒。正是这光芒,形成了干扰“告死鸟”扫描的信号屏蔽场。
林薇所指的“入口”,难道就是这个深坑?或者说……是那个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方碑?
陈琮和李墨站在废墟边缘,看着深坑中那扭曲的金属和中央那诡异的方碑,又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眉心隐现灰印的林薇。
一股源自远古的、冰冷而沉重的气息,从深坑底部弥漫开来。
这里,就是坐标的终点?
而他们,是来到了希望的避难所,还是……踏入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