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引发的波澜,并未随着考核的结束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在暗处不断扩散。
沈墨能清晰地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他依旧每日按时去藏书楼点卯,洒扫整理,翻阅那些看似无用的杂书,但周遭的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一个被发配到藏书楼的“废柴”,本应默默无闻,直至被所有人遗忘,如今却突然展露出不凡的阵法造诣,这无疑触动了一些人敏感的神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考核结束后的第三日午后,阳光正好,沈墨正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地方志,准备归类上架。藏书楼内静谧安宁,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两名身着戒律堂玄色服饰的弟子,面色冷峻,径直闯入藏书楼。为首一人,身材高瘦,眼神锐利如刀,正是那日在考核中推演失败、对沈墨露出嫉恨之色的弟子,名为赵昆。另一人稍显矮壮,面色阴沉,是其跟班。
“林默!”赵昆一声厉喝,声音在空旷的书楼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你好大的胆子!”
沈墨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书册,转身平静地看着他们:“赵师兄,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赵昆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流转着微弱灵光的玉简,正是考核时使用的那枚“千机锁灵阵”残阵玉简。“经过我戒律堂仔细查验,这枚玉简之上,发现了被幽冥宗秘法‘蚀灵诀’侵蚀过的痕迹!而最后接触、并有充足时间动手脚的,只有你!”
他猛地将玉简举起,声音拔高,确保周围几个被惊动、悄悄围拢过来的弟子都能听清:“林默!你还有何话说?定是你用魔教妖法篡改玉简,才得以在考核中作弊,蒙蔽孙长老!”
“魔教妖法”四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看向沈墨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骇、鄙夷与深深的戒备。魔教,那是所有正道修士的死敌!与魔教沾染上关系,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沈墨瞳孔微缩,心中怒火升腾,却强行压下。他知道这是赤裸裸的构陷!他确实接触过玉简,但绝未动用任何魔教功法,更别提什么“蚀灵诀”。这痕迹,要么是赵昆等人事后做的手脚,要么就是子虚乌有,纯粹是借题发挥!
他目光扫过赵昆那义正辞严却难掩眼底一丝得意的脸,以及其跟班那阴狠的表情,心下顿时明了。这是报复,报复他当日在考核中让赵昆失了颜面;这也是打压,打压他这个突然冒头、可能威胁到某些人利益的“异类”。
“弟子未曾作弊,更未动用过任何秘法。”沈墨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反驳,“此事实属诬陷,请阁主与长老明察!赵师兄所言‘蚀灵诀’痕迹,不知有何确凿证据?又如何断定是弟子所为?”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赵昆厉声道,“这玉简上的阴蚀之气,与典籍中记载的‘蚀灵诀’特征一般无二!除了你,还有谁有机会、有能力做这等手脚?莫非你想说,是孙长老,还是诸位同门陷害你不成?”
他步步紧逼,扣帽子的手段娴熟狠辣。周围的弟子们窃窃私语,看向沈墨的眼神愈发不善。在“魔教”这个大帽子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气氛剑拔弩张,几乎要凝固。赵昆身后那矮壮弟子甚至暗暗提起了灵力,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拿人的架势。
沈墨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一旦被坐实这项罪名,等待他的将是戒律堂的严刑拷打,甚至废去修为、逐出师门!他必须想办法脱身,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方有备而来,他若反抗,便是坐实了罪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吵什么呢?”一个慵懒的、带着刚睡醒般鼻音的声音从藏书楼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疏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月白宽袍,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墨发垂在额前,一副被扰了清梦的不悦模样。
“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安生歇息了?”他打了个哈欠,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剑拔弩张的赵昆和沈墨身上。
见到阁主亲至,众人连忙躬身行礼。赵昆抢先一步,将“发现魔教秘法痕迹、林默嫌疑最大”之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遍,言辞凿凿,仿佛已经证据确凿。
云疏听罢,又打了个哈欠,走到赵昆面前,随手拿起那枚玉简,在手里掂了掂,左右看了看,甚至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哦,这个啊……”他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随手将玉简丢回给赵昆,然后忽然转向沈墨,问道:“林默,你昨日可曾去过后厨?”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沈墨也是怔住,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回阁主,弟子昨日傍晚,确实去后厨取过晚膳。”
“那就是了。”云疏拍了拍手,仿佛解决了什么天大的难题,“后厨李管事养的那只大黑猫,你们都知道吧?肥得很。最近不知从哪儿溜达,沾了股子阴寒地气,就喜欢叼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磨爪子。定是它什么时候溜达进来,把这玉简当玩意儿叼去玩了会儿。那点你们说的什么‘阴蚀之气’,八成是猫毛沾了地气,混着它的口水留下的。”
众人:“……”
猫毛?口水?
赵昆急了,脸涨得通红:“阁主!这分明是魔教秘法痕迹,怎会是……”
“分明是什么?”云疏打断他,眼神依旧懒散,却骤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让赵昆瞬间感到呼吸一窒,“孙长老都没定论,你们就急着抓人?戒律堂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一言堂了?还是说……”
他目光缓缓扫过赵昆及其跟班,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们觉得我这藏书楼太好欺负,随便什么脏的臭的,都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往里扔,坏了我这儿的清静?”
这话语气不重,却让赵昆两人瞬间白了脸,冷汗涔涔而下。阁主这话,分明是在指责他们滥用职权,构陷同门!尤其最后一句,更是隐隐点破了他们借机打压藏书楼的意图!
“弟子……弟子不敢!”赵昆连忙低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都散了。”云疏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恼人的苍蝇,“一只猫惹出来的误会,也值得兴师动众?该干嘛干嘛去。再聚在这里吵我睡觉,扣你们月俸。”
人群在惊愕、恍然以及些许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中迅速散去。赵昆两人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多言一句,抱着那枚玉简,悻悻然地快步离去,背影狼狈。
转眼间,藏书楼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墨和云疏两人。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云疏。他没想到,这场足以将他打入深渊的危机,竟会以这样一种近乎荒唐、儿戏的方式被化解。云疏甚至没有去验证那痕迹到底是什么,就直接将事情定性为“猫的恶作剧”。
这真的是“和稀泥”吗?
这分明是……一种更高级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轻描淡写,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顺手打压了戒律堂的嚣张气焰,更是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了一个念头——藏书楼,是阁主罩着的,别来惹事。
云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年轻人,受委屈了。不过嘛,在这天机阁,有时候,真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周围的书架和窗外的天空,“清静。明白吗?”
说完,他不再看沈墨,哼着那不成调的小曲,背负双手,慢悠悠地踱出了藏书楼,回他的凉亭继续喝茶去了。
沈墨望着那消失在阳光下的慵懒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位看似万事不管的废柴阁主,其手段是何等的举重若轻,其心思又是何等的深不可测。
他用最“摆烂”的方式,维护了他想要的“清静”,也顺便……庇护了他这个身份可疑的下属。
沈墨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他看着云疏离去的方向,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了更深的、更加汹涌的涟漪。
这个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