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化开,一股暖流勉强在干涸的经脉中游走。魏珩尝试调动神识,内视己身。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这具名为洛无尘的身体,根骨只能算是中下,经脉细弱,许多关键窍穴甚至尚未打通。之前灵力反噬造成的损伤犹在,像破败屋舍的裂痕,勉强被一股外来的、精纯冰冷的灵力包裹维系着,才没有彻底崩溃。
那股外来的灵力……魏珩的神识一触即分,心底冷笑。是凌绝的霜寒灵力,他再熟悉不过。前世,这灵力曾与他并肩作战,也曾毫不留情地将他贯穿。
如今,这灵力却成了维系他这具残破身体的“恩泽”。
真是讽刺至极。
他尝试按照前世的基础法门,引导那微弱的暖流运转周天。刚一动作,经脉便传来针扎似的刺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弱了。这身体简直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但他魏珩,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再差的牌,也得打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开始更仔细地“阅读”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不再是碎片,而是像翻阅一本陈旧的书籍,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洛无尘,十六岁,青云剑宗外门弟子,入宗三年,修为停滞在炼气三层。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常被同期弟子取笑欺负。无亲无故,背景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记忆里最多的,是日复一日的挑水、劈柴、练习基础剑招,还有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凌绝师叔”模糊的、掺杂着敬畏与憧憬的仰望。
纯粹,卑微,像尘埃里开出的不起眼的小花。
魏珩嗤笑。难怪凌绝会“格外上心”,这样干净简单的背景,掌控起来毫不费力。只是,凌绝要掌控这样一个蝼蚁做什么?
他继续翻找,关于“死亡”前最后的记忆——练功出岔子的瞬间。
画面混乱而痛苦。似乎是强行冲击某个关窍,灵力突然失控,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撕裂般的剧痛席卷而来……然后,在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和冰冷中,感觉到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力量介入,将他从崩溃的边缘强行拉了回来。
那股力量……带着不容抗拒的寒意,精准地梳理着他暴乱的灵力,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
魏珩猛地切断回忆,胸口一阵烦恶。
不可能。凌绝绝不会对任何人“小心”。那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开始前,确保猎物不会轻易死掉的必要步骤。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他“死”后这十年,外界发生了什么。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先前那少年弟子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和另一个人交谈。
“……真的醒了,就是看着还有点懵。”
“命真大,那样都没死成。”另一个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不过也算因祸得福了,能被凌师叔亲自所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是啊,听说凌师叔还为他耗费了不少灵力呢……”
“啧,谁知道呢。不过说起来,你觉不觉得,凌师叔对这洛无尘,有点过于关注了?上次外门考核,我好像就看到凌师叔在看他的方向……”
“嘘!慎言!师叔的心思也是我们能揣测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声音渐渐远去。
魏珩靠在床头,眸色深沉。
过于关注?外门考核?
凌绝,你到底在做什么?这具看似平凡的躯壳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如此费心?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缕属于凌绝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冰寒灵力。这灵力既是维系,也是监视,更是耻辱的烙印。
他必须尽快摆脱这种状态,必须尽快获得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
这具身体资质平庸?没关系,他魏珩最擅长的,就是逆天改命。
青云剑宗的功法他烂熟于心,更有无数秘法魔功藏于神魂深处。眼下这困境,不过是重回巅峰路上的一块小小绊脚石。
他重新凝神,不再强行运转灵力,而是开始用前世磨砺出的、远超这具身体境界的强大神魂之力,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一丝丝浸润、温养那些受损的经脉。
过程缓慢得令人发指,但这是目前唯一稳妥的法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然昏暗。
一阵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竹屋门外。
那不是之前任何一名弟子的脚步声。这脚步太稳,太轻,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冷漠和规律。
魏珩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暮色最后的光线将来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雪白的宗主亲传弟子服纤尘不染,银线云纹在昏暗中流淌着幽冷的光。墨发玉簪,面容俊美如谪仙,却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
正是凌绝。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线,越过昏暗的空间,精准地落在床榻之上,落在魏珩——或者说,洛无尘的脸上。
魏珩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只留下属于洛无尘的、符合此刻情境的茫然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
凌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仿佛在看所有物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空气凝滞,压力无声蔓延。
魏珩感觉到,体内那缕属于凌绝的冰寒灵力,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活跃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