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髓腔,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冻僵了四肢百骸。随后才是意识,沉甸甸的,从一片虚无的混沌里挣扎着浮上来,带着濒死的窒息感。
魏珩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青色帐顶,带着一股清浅的、若有似无的冷香。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带来尖锐的疼痛。
他没死?
不,他死了。死得透透的。
葬神崖底,万剑穿心,灵力被寸寸碾碎,魂魄被生生抽离……那个人亲手下的令,他记得清清楚楚。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凌绝那张万年冰封、连一丝涟漪都欠奉的脸,以及,穿透他丹田气海的那柄——属于凌绝的本命灵剑,霜华。
那冰冷的触感,灵魂被撕裂的痛楚,此刻竟如同烙印般鲜明。
可现在……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知觉。这身体……不是他的。他的身体早已在霜华剑下化为飞灰,挫骨扬扬,洒在了葬神崖下的罡风里。
这是一具陌生的、年轻的,而且……异常虚弱的身体。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一间素净得近乎简陋的竹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再无他物。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那缕冷香,莫名有些熟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青云剑宗低阶弟子服饰的少年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小师弟!你醒了?”
小师弟?
魏珩心头猛地一沉。青云剑宗?凌绝的地盘?
那少年见他眼神茫然,只当他是重伤初愈反应迟钝,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絮絮叨叨:“你可算醒了!都昏迷三天了!这次真是吓死我们了,你说你练功怎么那么不小心,要不是凌绝师叔恰好路过……”
凌绝师叔。
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魏珩的耳膜。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少年毫无所觉,继续说着:“……师叔亲自把你抱回来的,还给你输了灵力稳住了心脉。唉,说起来,凌绝师叔平日里那么冷清的一个人,对你倒是格外上心……”
魏珩垂着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肉。剧烈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恨意、荒谬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凌绝救他?
那个亲手将他挫骨扬灰的凌绝,会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练功出岔子的低阶弟子?
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这具身体残留的、破碎的记忆片段。
这少年名叫……洛无尘。青云剑宗外门弟子,资质平庸,性格怯懦,因为急于求成,在修炼基础心法时行差踏错,导致灵力反噬,重伤濒死。
然后,他魏珩,就在这具身体里醒了过来。
而凌绝,青云剑宗百年不遇的奇才,年纪轻轻已是元婴修为,执掌刑律,威势赫赫,是宗门上下人人敬畏的存在。他怎么会“恰好”路过外门弟子修炼的区域?又怎么会“亲自”出手相救一个微不足道的洛无尘?
除非……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浮上心头。
除非凌绝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了他魏珩的魂魄,并未完全消散于天地间?
不,不可能。凌绝亲自下的手,魂飞魄散,绝无幸理。
那又是为什么?
“小师弟?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少年弟子见他脸色苍白,眼神空茫,担忧地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魏珩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那手僵在半空,少年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讪讪道:“那……你先喝药吧,凉了药效就不好了。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叫我。”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竹屋内恢复了寂静。
魏珩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浓郁的苦涩气味钻入鼻腔。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这双属于“洛无尘”的手,白皙,纤细,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柔软,指腹却有一些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弱小,无力。
与他前世那具纵横修真界、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魔尊躯体,天差地别。
恨意如同毒藤,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凌绝……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齿缝间都弥漫开血腥气。
既然老天让他重活一次,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活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
那就,好好玩玩。
他端起药碗,面无表情地将那碗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滚烫的药汁滑过喉咙,落入胃袋,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
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了解这具身体,了解青云剑宗如今的形势,了解……凌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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