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也扎碎了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板寸头男人的嘶吼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回荡,带着令人心颤的绝望。眼镜学生瘫坐在地,双手抱头,身体筛糠般抖动。仅存的另外两个幸存者,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也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陈默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那声“找到你了”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不是宣告,是嘲弄。他强迫自己冷静,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慌。那个荒诞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巡查者知道他们在哪。躲藏,毫无意义。
“不能待在这里!”陈默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大门出不去,它们……那些东西马上就会回来!”
“回……回哪里去?我们能去哪?”眼镜学生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它们无处不在!我们死定了!”
“不想死就动起来!”陈默低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幸存者,“往上走!去二楼,或者三楼!找别的出口,或者……找找这鬼地方有没有别的线索!”
灰衣男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角落的阴影里,依旧低着头,但陈默感觉他似乎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难以捉摸。
板寸头喘着粗气,红着眼睛瞪向陈默:“你他妈谁啊?凭什么听你的?”
“凭我想活下去!”陈默毫不退缩地与之对视,“你也可以留在这里等死。”
运动服女人咬了咬牙,扶起几乎软倒的老伯:“他说的对,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快走!”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崩溃的情绪。几个人踉跄着,跟着陈默再次冲上那嘎吱作响的木楼梯。板寸头啐了一口,但也骂骂咧咧地跟了上来。
回到二楼,走廊依旧死寂,但空气仿佛更加粘稠,那股甜腥味若有若无,刺激着鼻腔。之前的躲藏点肯定不能再用了。
“分头找!”陈默快速说道,“检查每一个能打开的房间,看有没有窗户能出去,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十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回这里集合!记住,别弄出太大动静!”
没人有异议。求生的欲望暂时凝聚了这个脆弱的团体。眼镜学生和运动服女人一组,老伯和板寸头一组,陈默则独自一人,再次走向那个令他心悸的生物实验室。灰衣男人没有加入任何一组,只是默默地跟在陈默身后不远处。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灰衣男人立刻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这人太古怪了。
推开生物实验室的门,里面的景象和之前离开时一样。碎玻璃,倒下的实验台,空气中残留着那巡查者带来的阴冷气息。陈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这次的目标很明确——不是躲藏,是搜寻。他强忍着不适,开始仔细翻找。实验台的抽屉里只有些锈蚀的器械和干涸的试剂痕迹。储物柜里除了空荡就是灰尘。
难道猜错了?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半人高的铁皮柜上。这个柜子刚才那个巡查者似乎也停留过片刻。他走过去,发现柜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用力一拉,才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堆着些陈年的实验记录本和废纸。陈默一股脑地将它们扒拉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快速翻看。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实验数据和课程安排,字迹潦草,纸张泛黄发脆。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一本黑色硬壳、没有标签的笔记本引起了他的注意。它被压在最底下,封面比其他本子要新一些。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用娟秀却略显凌乱的笔迹写着:
“3月15日。‘回声’计划第17次观测记录。场域稳定性持续下降,‘残留体’活性异常增高。研究所决定启动‘清扫程序’。”
陈默瞳孔一缩。“回声计划”?“残留体”?“清扫程序”?这些词让他脊背发凉。
他快速向后翻。
“3月28日。‘清扫者’(原型机)入场测试。效果显著,但……太残酷了。它们(指残留体)依旧保持着部分生前的认知和行为模式,会躲藏,会恐惧……这简直是一场屠杀。”
“4月2日。发现异常。部分‘残留体’在‘清扫’过程中,会表现出极强的‘生者认同’,甚至能短暂干扰‘清扫者’的感知信号。林博士将其标记为‘高认知固着个体’,认为其有研究价值。”
“4月5日。我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情。‘清扫者’……它们似乎也在‘学习’。它们在模仿‘残留体’的躲藏行为,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狩猎’?不,一定是我想多了。它们是程序,是工具……”
“4月10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钥匙……必须找到终止这一切的‘钥匙’。林博士说钥匙在场域核心,在‘认知’本身。我不明白……”
笔记到这里中断了,后面有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只在最后一页的角落,用几乎看不清的笔迹草草写着一行字:
“别信眼睛看到的。它们……才是鬼。”
笔记本从陈默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灰尘里。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他头晕目眩。
这根本不是什么随机绑架或恐怖游戏!这是一个失控的实验场!他们这些“活人”,是被投喂进来的……观测对象?或者是用来刺激那些所谓“残留体”的……饵料?
那些巡查者,才是这里真正的“鬼”?是执行“清扫程序”的工具?而他们这些大活人,被当成了需要被“清扫”的“残留体”?
“别信眼睛看到的……”这句话在他脑中轰鸣。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的灰衣男人。难道他……
“你看到了什么?”灰衣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和他瘦削的外表有些不符。
陈默心中一凛,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灰衣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头。走廊闪烁的灯光下,他的脸依旧大部分隐藏在阴影里,但陈默似乎看到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诡异。
“时间不多了。”灰衣男人说完,转身便融入了走廊的黑暗中,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背脊发凉。这家伙绝对有问题!
他捡起笔记本,塞进怀里,冲出实验室。集合时间快到了。
其他几人已经等在那里,脸上都带着一无所获的沮丧和更深沉的恐惧。
“没有,窗户都封死了,像是从外面焊了铁板!”
“妈的,连个狗洞都没有!”
陈默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分享笔记本的内容。那个灰衣男人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继续找!去三楼!”他果断下令。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更高的楼层能有发现。
三楼比下面两层更加破败,走廊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建筑垃圾,几乎难以通行。空气也更加污浊,甜腥味混合着某种焦糊味,令人作呕。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杂物之间,检查着每一个房间。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板寸头发出一声低呼:“喂!你们看这个!”
众人围过去。那是一扇不同于普通教室门的金属门,上面布满了锈迹,但门把手和锁孔看起来还很牢固。门牌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档案……室”几个字。
档案室?这里面会不会有更多关于这个“回声计划”的线索?
“让开,我试试!”板寸头自告奋勇,后退几步,猛地用肩膀撞向金属门。
“砰!”一声闷响,门纹丝不动,反而震落不少灰尘。
“不行,太结实了!”
陈默蹲下身,检查门锁。是一种老式的弹子锁,虽然锈蚀,但结构应该还在。他心中一动,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这是他之前在一个废弃办公室的抽屉里顺手拿的,本来没抱希望。
他一把一把地试。就在试到第四把,一把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小钥匙时,“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开了!”运动服女人惊喜地低呼。
陈默轻轻推开沉重的金属门。一股陈年纸张和霉变混合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档案室里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眼镜学生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微弱的火苗勉强照亮了前方。
里面空间很大,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上面堆满了积满灰尘的卷宗和文件盒。
“分头找!看看有没有地图,建筑结构图,或者……任何关于‘回声计划’的东西!”陈默压低声音吩咐。
众人分散开来,在档案柜的迷宫中艰难地搜寻。灰尘被惊动,在打火机微弱的光柱中狂舞。
陈默凭借记忆,直接寻找可能存放项目文件或实验记录的柜子。他拉开一个标注着“行政文件”的抽屉,里面是些泛黄的人事档案。又拉开一个“基建图纸”的抽屉,里面是些模糊的楼层平面图,但看不出什么特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环上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01:23:07。焦虑感再次蔓延开来。
“妈的,都是些没用的废纸!”板寸头烦躁地踢了一个档案柜一脚,发出哐当一声。
“嘘!轻点!”运动服女人紧张地提醒。
就在这时,一直在角落默默翻找的老伯突然“咦”了一声。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没有封面的文件夹。
“这……这个……”老伯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恐惧,“这些照片……”
陈默立刻走过去。打火机的光线下,老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站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控制室的地方,对着镜头微笑。背景是许多闪烁着指示灯的复杂仪器。照片的日期标注是十多年前。
这没什么特别。陈默正要移开目光,瞳孔却猛地收缩。
他在那群研究员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穿着灰色外套,身形瘦削的男人!虽然照片上的他更年轻,没有现在这种阴郁的气质,但陈默可以肯定,就是他!
林博士?!笔记本里提到的林博士?!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边,行为诡异的灰衣男人,竟然是这个鬼地方的创造者之一?!
他猛地抬头,想在黑暗中寻找那个身影,但灰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还有……还有这个……”老伯又抽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像是监控画面的截图,更加模糊。画面里是几个穿着类似他们现在衣服的人,在一个类似走廊的环境里惊恐地奔跑,而他们身后,是几个模糊的、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巡查者!
照片的角落,用红笔标注着一个日期,正是三天前!
“我们……我们不是第一批?”眼镜学生声音发颤。
“看这里!”运动服女人也有了发现,她从另一个档案柜底下抽出一本蒙尘的厚重日志,封面印着“安全日志”。
她快速翻开,找到最近的记录。
“4月11日,22:17。‘清扫程序’运行异常。多个‘高认知固着个体’信号消失。场域能量读数出现不明波动。建议……暂停程序,进行深度检测。”
“4月11日,23:55。检测到未知外部信号接入……身份验证……失败……警告!核心系统遭到入侵!‘认知滤网’协议部分失效!”
“4月12日,00:01。场域边界……溶解?!观测到……活体生命反应进入场域!重复,活体生命反应!这不可能!”
安全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
4月12日,00:01。那不就是他们醒来的时间吗?
“认知滤网”失效?“活体生命反应”进入?
陈默脑中灵光一闪,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他们这些活人,是因为系统被入侵,边界溶解,才意外闯入这个“回声场”的!而那个“认知滤网”协议,原本可能是用来区分“残留体”(鬼)和“清扫者”(工具)的!协议失效,导致“清扫者”——那些巡查者——的认知出现了混乱!
它们不再仅仅清扫“残留体”,也开始将闯入的“活人”当成了需要清扫的目标!所以它们才会表现出那种矛盾的“知道位置却不立刻抓捕”的行为?因为它们混乱的认知程序在“残留体”和“活体”的信号之间产生了冲突?
而那个灰衣男人,林博士,他混在幸存者里,是想观察“活体”在场域中的反应?还是……他有别的目的?笔记本里提到的“钥匙”……
“它们……才是鬼……”笔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此刻有了全新的含义。在这个场域里,那些看似在追捕他们的巡查者,才是基于程序、没有自我意识的“工具鬼”,而他们这些拥有真实生命和认知的活人,反而成了系统bug般的存在!
“我们必须找到控制中心!或者找到终止这个‘清扫程序’的方法!”陈默急促地说道,“那个林博士,他一定知道!”
就在这时——
哒…哒…哒…
那种粘滞而飘忽的脚步声,再次从档案室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止一个。
很多。
它们来了。
这一次,脚步声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停在了档案室的金属门外。
然后,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咔哒…咔哒…
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黑暗中,幸存者们惊恐地挤在一起,打火机的火苗因为手的颤抖而剧烈晃动,映出一张张绝望扭曲的脸。
陈默背靠着冰冷的档案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也能听到门外那些“东西”沉默而耐心的等待。
手环的幽蓝光芒,无情地显示着:
00:47:22
这一次,似乎无处可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