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妇联提交新证据后,法院当天签发延长保护令,有效期六个月,禁止周凯靠近刘琳及其女半径五百米。
同时,刑侦支队以“持刀寻衅滋事、故意伤害”立案,周凯被正式批捕,等待公诉。
贝果是从王橹杰那听来的这些,因为她后面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帮她请了半天假。
等她下午回学校时,才发现舆论已经铺天盖地。
持刀、拖拽、校园门口,几个关键词被营销号剪辑成短视频,配文“女教师遭家暴当街被拖行”,点赞一夜已经破十万。
评论区更热闹,有人痛斥施暴者,有人追问学校在哪,还有人把镜头对准刘琳的着装相貌,猜测她是不是也有问题。
丁梨的手机上跳出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时,贝果的指尖就开始颤,就像被冻坏的雀鸟,一根一根蜷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却觉不出疼。
肩膀绷得笔直,呼吸是乱的,胸口起伏得像被潮水反复拍打的堤岸,她只觉得好生气,好生气。
像灰从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往下爬,一路烧一路冰,把血管都糊住。
下一秒,鼻尖一热,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滚开的朱砂。
贝果愣住。
两股鲜红笔直地垂下来,快得来不及低头,就已经溅在课桌上,两朵小小的罂粟花炸开,艳得几乎嚣张。
丁梨“卧槽——”
丁梨原本只敢坐在她边上,见状整个人“嗖”地弹直,抽了两张纸塞过去,指尖抖得比贝果还厉害。
贝果却忽然安静了。
她接过纸,对折,压住鼻翼。
纸瞬间透红,她却只淡淡瞥一眼,就把染透的纸团抛进垃圾桶,血还没完全止住,她已转身往教室门口走。
丁梨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去,一手拽住她的胳膊,一手去拦门。
丁梨“你这样子去什么办公室?马上要上课了。”
贝果停步,垂眼看着,还是把丁梨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语气平静。
贝果“梨梨,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受害者要受这样的非议。
为什么舆论的尺子,从来都只先丈量女性?
因为她是女性,所以必须完美,不能夜归、不能离婚、不能有任何情绪失控,甚至被孩子捆绑着,一次次纵容恶魔犯罪。
因为她是女性,所以她的淤青、着装要变成猜测素材,而男人的前科,只是“家庭矛盾”的注脚。
因为她是女性,所以舆论先问她为什么不离开,而不是问男人,为什么动手,先要求她完美,而不是要求男人基本守法。
因为她是女性,所以她的“受害”必须被二次审判,而她的性别成为原罪,钉在耻辱柱上。
她不解。
丁梨没有再拦她。
可贝果刚到楼梯口,就撞见刘琳抱着纸箱下来。教案、保温杯,全被装进纸箱,曾经威风凛凛的人,此刻带着无法言喻的疲惫。
刘琳见到她也是愣住的,纸箱险些脱手。女孩还留着鼻血,没有擦,也没有捂,只是倔强地抿紧唇,停不下来抽泣。
她的肩膀大起大落,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支棱成两只挣扎的翅,恨不得带着她逃离这具颤抖的躯壳。
那瞬间,刘琳想起家里还未痊愈的女儿,同样的懂事,同样的爱她。
她第一次卸下大家给她贴上的“女强人”包袱,放下纸箱,两步跨到贝果面前,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她的风衣还带着室外的冷意,怀抱却意外的温暖。刘琳的掌心覆在贝果后脑,指节微微收紧。
女孩的眼泪落在她肩窝,温度透过薄衬衫渗进皮肤,烫得她眼眶也发热。
刘琳嘴角扬起极浅的弧度,像用尽力气才撑起那点笑。
刘琳“谢谢你,贝果。”
她抬手揉了揉贝果发顶,眼泪终于也忍不住落下。
刘琳“我走了,你要安心读书。”
贝果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力把老师抱紧,未出口的挽留被咬碎在齿间,只剩呜咽。
到底要强大懂到什么地步,才能腾出地方盛放这阵山崩地裂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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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贝果没来的那个上午,校方紧急开会,公关部发声明,措辞谨慎,告诉大家,涉事教师已请假,配合警方调查,学校将加强安保。
字里行间,却句句暗示影响教学秩序。
校长把刘琳叫到行政楼,递给她一份自愿离职申请书,语气委婉。
“为了孩子,也为了学校声誉,您看……”
后面的话被沉默吞没,既得利益者就是这样的,冷冰冰地看着你为他的利益让步。
他们坐在恒温的会议室里,把“大局”两个字念得圆润动听,像含在舌底的一块玉,却从不让那玉去硌自己的牙。
你的伤口、你的名节、你熬了十年才换来的编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手揉皱的草稿纸。
只要能把热搜上的火苗及时掐灭,只要能让捐款人的座次表继续光鲜,只要能让“家长群”里那些“不放心”的质问平息。
你就算被连根拔掉,也不过是花园里一根“影响观瞻”的杂草。
他们甚至不会亲手拔。
他们递给你一把钝剪刀,让你自己剪,还温声提醒。
“剪得平整些,别吓着孩子。”
于是你成了修剪整齐的自愿,他们保住了体面的无辜。
刘琳垂眸,把风衣领口扣到最上一颗,铜质纽扣抵住喉咙,遮住尚未褪去的淤痕,她接过笔,指尖冰凉,抖得几乎握不住。
笔尖落在纸面,沙沙作响,像雪夜独行者的脚步,凌乱、急促,却终究一步步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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