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排水系统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绝路，而是一面流淌着数据与能量光辉的、非实体的“帷幕”。白离怀中光之碎片的牵引力在此刻达到顶峰，变得灼热无比，仿佛一颗微型恒星。
无需任何指令，那面光之帷幕感应到碎片的存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其后隐藏的、超越凡人想象的奇景——**“现实锻炉”** 所在的维度夹缝。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由纯粹几何光构形成的无尽回廊与悬浮平台。而在领域的中心，那座由无数旋转的宇宙符号构成的装置正散发着创世般的光芒，将议员C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神祇。
第一小队冲入这片领域，身后的“清道夫”机器人紧随而至。然而，这些冰冷的杀戮机器刚一进入，其精密的电子系统便被领域内狂暴的原始信息流瞬间过载。内部电路爆出耀眼的电火花，装甲接缝处冒出浓烟，四台“清道夫”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般瘫软、解体，最终被领域排斥出去，消散在帷幕之外。
短暂的死寂。队员们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欢迎来到命运的熔炉，白离。”议员C转过身，他的面容依旧模糊，但声音恢弘而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到来。“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能走到舞台的中央。”
“这一切……父亲的死，‘净化序列’，把我们当诱饵……都是为了这个东西？”白离持剑而立，剑尖直指那轰鸣的锻炉，声音因愤怒而冰冷。空枫和其他队员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武器对准了议员C，尽管他们不知道这对一个看似非实体的存在是否有用。
“是为了生存，白离。”议员C的声音不带丝毫愧疚，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瞄准他的武器，仿佛它们不存在。“‘湮灭之影’并非你理解的魔物，它是现实的衰变，是万物终末的具象。旧日的‘观测者’们以自身存在为基石，构筑了脆弱的堤坝，但他们在消亡。堤坝正在崩塌，你所见的一切异常，都不过是渗漏的洪水。”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轰鸣的锻炉，光芒在他指尖流转。“‘现实锻炉’，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一台能够局部重新编织现实规则、加固堤坝的机器。而要启动并精确校准它，需要‘钥匙’——”他目光落在白离怀中，“也需要在现实最为脆弱的‘应力点’上，注入足够强烈的‘存在波纹’——也就是智慧生命在极端状态下，与‘钥匙’共鸣所迸发出的、独一无二的生命光痕。”
白离瞬间明白了一切。数据港、逆生长区……这些异常爆发点都是被选中的“应力点”。而他们这些拾光者，就是被投放到应力点上的“活体共鸣器”。高层冷眼旁观，甚至派“清道夫”驱赶施压，就是为了让他们在生死绝境中爆发出最强烈的“波纹”，为锻炉的最终启动和校准提供最后的“坐标”！
“所以，我们只是燃料？”空枫压抑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文明续存的燔祭。”议员C平静地纠正，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个体的牺牲，换取整体的存续。这是‘方舟’自诞生之初便确定的、唯一的逻辑。”
“用谎言和牺牲堆砌的文明，值得存续吗？”白离向前踏出一步，他怀中的碎片与锻炉核心的碎片产生了剧烈的共鸣，整个光构领域都开始随之震颤，那些构成平台的几何光纹明灭不定。“我父亲，他宁愿毁掉‘钥匙’，也不愿让它落入你们手中！他守护的，不是你们冰冷的‘存续’，而是‘人’的尊严与选择！”
* * *
**逆生长区，SG-05小队陷入绝境。**
“清道夫”的脉冲火力与神出鬼没、自带时空污染的“复活体”让小队疲于奔命。一名队员的防护服被一只闪烁的远古蜈蚣擦过，手臂区域的时光瞬间加速流逝，布料老化脆裂，皮肤上浮现出可怕的老年斑，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队长！守不住了！它们的配合太完美了！”夏沫尖叫着，用能量手枪将一台逼近的机器人打得一个趔趄，但另一台立刻补上了火力空缺。
雷毅的目光越过疯狂的战场，死死锁定在那枚持续“回溯”、金属外壳已焕然如新、内部幽绿脉动如同疯狂心脏的核弹头上。高层的背叛，用“清道夫”进行的清除行动，已然坐实。恒光城，已非归宿，而是刑场。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计划在他钢铁般的意志中成型。
“所有人！向我靠拢！组成锥形阵！集中火力，攻击最前方清道夫的左腿膝关节！给我制造三秒的空隙！”雷毅咆哮着下令，声音压过了枪声与生物的嘶鸣。
小队成员无条件执行命令，所有火力瞬间集中，炽热的能量束精准地轰击在同一点上。一台“清道夫”的腿部关节处装甲红热、变形，最终失衡，沉重地跪倒在地。
就在这三秒的宝贵空隙中，雷毅猛地扑到那枚核弹头旁，用自己的万能工具，粗暴地撬开一个外部监测端口，将数据线强行连接上去。同时，他调出所有关于逆生长、核弹头嬗变、以及“清道夫”攻击他们的记录数据。
“你要做什么，队长？！”夏沫一边射击一边惊呼。
“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也给我们自己……找一条生路！”雷毅低吼着，将那段包含所有证据和核弹头极不稳定实时状态的信息流，压缩成一个加密数据包，向所有拾光者小队的公共紧急频道，进行了广播！同时，他启动了工具内嵌的、一个他私自改装了多年、从未启用过的高功率信号放大器。
“砰！”放大器瞬间过载烧毁，冒起刺鼻的青烟。
但这已经够了。一道强烈的、未经“方舟”官方加密协议包装的 **“野蛮”信号**，如同黑暗荒野中骤然燃起的烽火，冲天而起，以其最原始的力量，短暂地强行穿透了逆生长区的异常能量场屏蔽！
“信号已发出！现在，走！”雷毅一把扯掉数据线，大吼着，带领小队不再向着恒光城方向，而是向着与那座光辉城市相反的、更加未知和危险的废墟深处，发起了决死的突围！他们不再是被动的棋子，而是主动斩断缆绳，驶向黑暗深海的**逃亡者**。
* * *
**现实锻炉前。**
议员C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微偏头，望向某个不存在于常规范畴的方向：“啊……一颗不听话的棋子，试图扰乱棋局。可惜，无关大局。”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恼怒，只有一种超然的漠视。
他的注意力完全回到白离身上：“你的价值，远不止于燃料或坐标，白离。你继承了白夜的血脉与灵觉，你是最完美的‘新观测者’候选。放弃这无谓的反抗，加入我们，执掌锻炉，成为新世界的基石。这是你，也是人类文明……唯一的生路。”
“生路？”白离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决绝与嘲讽。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剑身不再是反射锻炉的光芒，而是自内而外地迸发出清冽的辉光，与他坚定的眼神交相辉映。
“我的生路，我自己来开！”
话音未落，他没有冲向议员C，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力，连同怀中碎片那不甘被掌控的共鸣之力，如同百川归海，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上！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光芒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然后，他怒吼一声，身形如电，狠狠一剑，斩向那轰鸣运转、维系着所谓“文明存续”的**现实锻炉**的本体！
他不是要毁灭它——那非他力所能及。他是要以其力攻其盾，**干扰、劫持**它的运作！
“轰——！！！”
整个光构领域剧震！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却激起了海啸般的涟漪。锻炉那稳定运行的磅礴光芒变得极度混乱、闪烁，无数构成其结构的宇宙符号的运转出现了刹那的停滞与错乱，发出刺耳的、仿佛空间本身在撕裂的尖啸！一股恐怖的反噬力量沿着剑身传来，白离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击中，灵魂层面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议员C那始终古井无波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波动**的情绪：“你……疯了？！你在撕裂现实本身！”
白离以剑拄地，勉强支撑住身体，感受着灵魂与肉体的双重痛楚，嘴角却带着血丝，肆意地笑了起来。
“看来，‘观测者’的真正重量……你们根本承受不起。”
几乎在白离斩向锻炉，造成巨大干扰的同一瞬间，在这片维度夹缝之外，某个混乱的加密通讯频道里，一个微弱但清晰的信号突然强行插入，伴随着剧烈的干扰噪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这里是……SG-05……雷毅……恒光城……背叛……我们已脱离……寻求……联……络……”**
第一小队的所有成员，包括重伤的白离，都在自己的战术耳机里听到了这个声音。
希望的烽火，已在不同的绝境中，同时点燃。
白离那斩向现实锻炉的一剑，引发的不仅是领域的剧震，更是规则的短暂混乱。议员C那模糊的身影出现了瞬间的波动，他显然没料到白离会选择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反抗。
“走！”白离强忍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嘶哑地吼道。他手中的长剑已经布满裂纹，那是强行承载超越极限力量的代价。
空枫反应极快，瞬间明白了白离的意图——议员C的注意力被锻炉的异常和白离的疯狂举动所吸引，这是他们唯一的逃生窗口。他一把架起几乎脱力的白离，吼道：“B组断后，A组跟我冲！按原路返回！”
队员们没有任何犹豫。两名队员迅速向议员C的方向投掷出最后几枚高爆能量手雷——并非指望能伤到他，只求制造更多的干扰和能量乱流。手雷在光构领域中爆炸，激起更加狂暴的能量涟漪。
与此同时，空枫架着白离，和小林以及其他队员，沿着来时的悬浮平台，向着那面光之帷幕发足狂奔。身后的领域在咆哮，几何光纹疯狂闪烁，仿佛整个空间随时都会崩塌。
“拦住他们。”议员C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抬起手，领域内的光纹开始凝聚，化作一道道实质性的光矛，如同暴雨般射向逃亡的小队。
“小心！”断后的队员怒吼着，撑起联合能量护盾。光矛撞击在护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护盾剧烈闪烁，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离猛地咬牙，将怀中那枚滚烫的光之碎片再次催动！碎片爆发出最后一股强烈的脉冲，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一个错误的指令，强行干扰了议员C对领域能量的精细操控。那些凝聚的光矛瞬间变得不稳定，轨迹扭曲，甚至有一部分互相碰撞湮灭。
“噗——”白离又喷出一口鲜血，碎片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但他为小队争取到了最关键的一瞬。
“冲过去！”空枫咆哮着，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撞入了那面荡漾的光之帷幕。
熟悉的失重感和空间置换感传来。下一刻，他们重重地摔落在冰冷、潮湿的地下排水管道中，回到了现实世界。身后的光之帷幕剧烈波动了几下，随即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快！离开这里！他们随时可能追出来！”空枫拉起白离，小队顾不上检查伤势，沿着复杂的管道系统玩命狂奔。他们知道，议员C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凭借着对地下结构的模糊记忆和小林勉强恢复的定位功能，他们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排污口，钻出了地面。
外面，是恒光城边缘的无人区，荒凉而寂静。远处，那座巨大的霓虹城市依然闪烁着虚假繁荣的光芒，但在第一小队成员眼中，它已无异于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
“不能回城了。”白离虚弱但坚定地说，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冽，“那里现在是龙潭虎穴。”
“可是我们的补给……”一名队员担忧道。
“总有办法。”空枫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就在这时，小林突然激动地低呼：“队长！有信号了！是……是第五小队那个紧急频道的重复广播！他们在尝试建立稳定链接！”
白离精神一振：“接进来！”
短暂的噪音后，通讯器里传来了雷毅那沉稳却难掩疲惫的声音：“……重复，这里是拾光者第五小队，队长雷毅。恒光城已背叛，我队现已脱离，位于C7区边缘废墟。收到请回答。”
“雷队长，我是白离。”白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第一小队也已脱离，位置接近。我们……需要汇合。”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是雷毅在消化这个信息。随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决绝：“明白。共享坐标。我们会在汇合点建立临时防线。这片废墟，现在是我们唯一的‘堡垒’了。”
通讯结束。两支同样被背叛、同样在绝境中杀出血路的小队，在这片被遗忘的荒野上，终于建立了联系。
白离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和远方那座他们曾经誓死守护的光明之城。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涌动——有愤怒，有悲伤，但也有一种挣脱枷锁后的决然。
“我们走。”他轻声说道，带领着伤痕累累但目光坚定的队员们，一步步踏入了恒光城光芒之外的、真实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战斗远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战场。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为“方舟”而战的拾光者，而是为自己、为真相、为父亲未竟的遗志而战的……**流亡者**。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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