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3）

不小心睡着后的现在，我从入梦前靠着的大树旁醒来，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前方的路是模糊不清的，回头张望了一眼，那棵树也消失不见了。四下一片空旷，耳边却有阵阵喧闹此起彼伏，但没一句是和我有关。

胸很闷，周围的雾压得我喘不上气。天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他大概在和人争吵。我听不清也记不住他们吵了什么。什么“存在”，什么“虚无”，但很快就过去了。有那么一瞬，我感觉这两个人是黎灰和我。但思绪很快被扯开，我也没再继续深想下去。

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我完全看不清。我似乎也没有那么想知道，最终也只向前探了探身子，步子却连半分都未挪动。

“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

——我无意间听见这无比清晰的一句话，即使我并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而此时，我在“醒着”的时候再次睁开眼，眼前所见之景，既不是了雾瘴也不是了大树，而是那片熟悉的草地——我的梦醒了，新一次的循环也开始了。

时希睁开眼，缓过神来，看见正要打开黑洞的黎灰。“你还要逃吗？”时希问。黎灰显然停顿了片刻，他偏了偏头，等待着时希的下文。

“上次循环中，我遇见了世王，”时希想了想套他话的话术：“他说，他在和你打斗的过程中给你种下了圣瘢。”

黎灰紧张地转过身，一句“和你无关”险些脱口而出，好在他及时察觉了端倪：“在这个时空中，我回暗宇城的时间节点前，世王没有给我下过圣瘢。上个循环我也并未回去，他又是如何告诉你的？你的谎话未免也太拙劣了。”

时希会心一笑：“若它起说谎的技术，我自然比不过你。不过你在说话前的那片刻惊讶同样可以证明，我猜对了。”她看着黎灰的眼睛，“你对我的一切背叛都是源于这件事吗？为什么不告诉我？”黎灰侧头，躲开时希质问的眼神。

“为了不拖我入水？那我现在需要对你表示感谢吗？”她说：“我从来都不希望你在遇难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把我推开。有什么是我不能面对的？”

“我知道你不怕，”黎灰放弃了隐瞒：“我怕。

“你那次应该也感觉到了，我们现在的状态打不过他，我后来劝你离开仙境，你也没有答应。你想守着人类，又没有足够的对外界而非对你自己的狠心——你打不过他。无论是你自毁还是被他人迫害，我都无法接受。”黎灰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知道你无法忍受我的干预，但我无法让我眼看着你自取灭亡。”

两人沉默片刻。时希：“在你的演算中，我有知道这一切的那一天吗？”她透过指缝去看天。

黎灰点了点头。

“到那个时候，也许我只会愧疚地活着。”时希看向他：“如果我真的会因为守护他人而付出代价，那即便是死去，也只是我的一种活法。”她笑了笑：“你理解我的吧？就像你为了验证你的猜想，不惜生命也要去其它宇宙一样。”

黎灰也看向她，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他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随之却是破天荒的大笑。笑着，竟生出几滴泪来。他不禁将时希拥入怀中，就像久久迷失于大海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口。时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也许是同黎灰的感受一样，也许是早已将死亡化作了心甘情愿。

自我答应世王加入他后，我一直做着一个梦。漆黑的屋子，孤零零的一面镜子，我未曾认出的自己的脸，流着血的眼睛和枯白的发丝。

我无数次企图将血迹擦去，但血液源源不断地向外淌，直到我再也无力将它擦去。

我无数次想打碎那面镜子，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我的手被划破，滚热的鲜血混着镜片在指间流淌，镜子却无半点损伤。我无计可施，也无处可逃；我无法忍受，又必须忍受。唯一能获得解脱的方法就是梦醒。可一旦回到梦中，我便再次身陷囹圄。

当星星再次缀满夜空，这一次的循环又即将结束。

“所以，你为了世王不找上线而帮他拿灵犀令牌打开禁忌之地的大门，又为了拿令牌更方便，而帮最多拉攻占人类世界来耗尽里面的仙力？”

黎灰老老实实地点头。见状，时希快额：“该说你什么好呢。”她又略带怀疑地看向黎灰：“真就这一个原因吗？”

黎灰稍稍想了想，又老老实实地摇头：“想让你也不再束缚自己的法术。”

时希歪了下头，以此表示自己并不理解——她觉得如果是完全解放的话，直接把人在原点删除这一点很不道德。黎灰不这么想，他觉得可以先将对方停住，随后再加以攻击。但这一方法再次遭到了时希的否决。她说：“会很累的。”

黎灰：……

“那那个黑洞是怎么回事？”时希没有放弃问这个问题。

黎灰垂下眼眸：“这件事和我背叛你没有关系。”他企图避开这个话题。

“可是我想知道。”时希再次同他对视，目光中泛着一丝请求。黎灰叹了一口气。

“我那时将自己化为了——”

黎灰话还没说完，就被时希把住了肩膀。她瞳孔微缩，很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说什么？你疯了？”

“怕什么？”黎灰笑了笑：“在循环里，又不会真死。”

闻言，时希松开手，以沉默的方式缓平自己的情绪。

“我们应该马上就能出去了吧？”黎灰问道。时希点了点头：“如果说产生误会是这次循环被触发的原因，那解开误会应该也就是解开循环的方法了吧。”闻言，黎灰“嗯”了一声，似乎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时希看出他的心思。

黎灰望着夜空，缓缓摇了摇头：“只是，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看星星了。”

“是啊，”时希附和他：“很久了。——出去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可黎灰似乎难以回答她。时希便补上一句：“世王给你种了圣瘢，如果你不得不继续帮他们的话，我不会怪你。不过话说回来，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倒流时间把圣瘢解除吗？”她不解地看着他。

黎灰没有回答，他犹豫不决的，虽说误会已然解开，但他依旧不希望时希因此而涉险。时希没再继续问下去，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坐到了午夜十二点整。

我再次梦见了那面镜子，但镜中的人已不再是我，而是一个沉默看的女人。她的身后，是一片白茫的虚无。我记得之前同她见过一次，也是在梦中。那时，我们的一举一动都相仿。但这一次，她却一直站在那，什么都没做。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我凭空生出这种想法。虽然是在梦中，但我清楚地知道这的确是我所想。

说来也怪，我现在居然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

当时希与黎灰再度醒来，万幸的是，两人这次没再在那片草地上醒来，而是在一片星空下睁眼。前面是山崖。以前的时希很喜欢躺在悬崖边上，小腿自然下垂，后背贴在地上，倾听山风，仰望星辰。现在的她早没了这个习惯，或者说，她连去看星星的时间都少了。

此刻，她看着眼前这片星空，黎灰在她身旁不合时宜地开口：“我们回到现实了吗？”闻言，时希缓过神来，看了一眼怀表——怀表指向的是现实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可见，俩人现在依然在异空间里。

正思索时，一张塔罗牌辗转而下，最终落在时希手中。是一张圣杯六。纸牌受法术牵引，变大后立在时希与黎灰眼前。里面的两个孩子走出来。

他们说：“你们好，魔术师让我们邀请两位去他的住处一叙。”语罢，他们便携手走进牌中。

黎灰捅咕了时希一下：“他讽刺我们。”

时希听后看了看圣杯六——有道理。

因为星尘同样属于十阶，黎灰此刻便也不想同她说什么话。是生来表示他并不会耽误黎灰两个太长时间，这次请他们过来也只是想给黎灰带一句话。

他说，马上要到黎灰兑现承诺的日子了，希望他做好准备。

明眼“希”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无非就是和世王约定的那些事。由于是过去发生的事，他们俩目前再做评价也没有什么意义。

星尘送他们离开时，留下了三张牌和一句话做为临别赠礼。他将正位的隐士、倒吊人与逆位的宝剑八交到时希手中，又说：“请别忽视这种占卜法所指引的状态。”星尘的笑带着些许好整以暇的意味。

随着挡住视线的阴雾渐渐将二人包围，星尘将他们送回了那个满是星辰的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