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有图有真相：
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蜷在堂屋的竹椅里，身上盖着条薄毯，听着屋檐水串成线往下砸。脑袋昏沉得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嗓子眼冒着火，浑身骨头缝里都透出酸疼来。
妈的，这破身子骨。 心里骂了一句，不过是昨天下午在村口多站了会儿，吹了点山风，这就撂挑子了。
胖子去镇上采买，说是明天才回。张起灵……张起灵进山快三天了。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他带没带够衣裳，那件连帽衫看着厚，其实根本不挡寒。
竹椅吱呀响了一声，我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却牵得一阵头晕，只好作罢。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真没出息， 我暗自嗤笑自己，多大个人了，发个烧还矫情上了。
意识在滚烫的体温里浮浮沉沉，一会儿是十年前长白山的风雪，一会儿是巴乃的烈日，混乱的片段交织，最后总定格在一个沉默的背影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院门被极轻地推开的声音。
是错觉吧。雨声太大了。
但紧接着，堂屋的门被推开，一股湿冷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冽气息的风灌了进来。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立在门口，正抬手脱下湿透的连帽衫。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发梢还在滴水，脸颊和手臂上沾着未干的水痕，裤脚和靴子上溅满了泥点。
张起灵。
他回来了。
他看到竹椅里的我，动作顿住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快地扫过我因发烧而潮红的脸，我身上不算严实的薄毯，以及旁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山里顺不顺利，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这一咳就有点停不下来，肺管子扯着疼。
张起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把湿衣服随手搭在门边的椅背上，几步走到我面前。他俯身，一只手的手背贴上了我的额头。
那手心带着山雨的凉意，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让我差点哼出声。
“发烧了。”他陈述事实，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废话。 我在心里回了一句，嘴上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没再多问，直起身，转身就进了厨房。我听见他翻找东西的细微声响，然后是洗涮、接水、开火的声音。
这是要干嘛？ 我昏昏沉沉地想，给我倒热水吗？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个碗走了出来。不是热水，是一碗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药汤。那味道……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他把碗放在小几上，然后伸手，连人带毯子一起把我从竹椅里扶坐起来。动作不算特别温柔，但足够稳妥。
“喝了。”他把碗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看了看那黑乎乎的汤水，又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行吧，死马当活马医。 我认命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味道不算太好，微苦，带着点说不清的草木根茎的味道，但入口后喉咙里那股灼烧感确实缓解了不少。
一碗药喝完，他把我按回椅子里，重新掖好毯子角，然后拉过旁边一张小板凳，就坐在了我身边。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瓦片。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和药炉上小火慢炖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咕嘟声。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眼神却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重量。
这闷油瓶…… 我心里嘟囔，不会是打算就这么一直坐着吧？
身体暖和了些，脑袋却更沉了。药力上来，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我强撑着精神，想跟他说句话，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半梦半醒间，感觉他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再次覆上我的额头，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些。
“睡。”他低声说，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我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意识沉入黑暗。在完全失去知觉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泡了一晚的小柴胡……味道真不怎么样。
但他在，就好。
再次恢复点意识时，是被渴醒的。我迷迷糊糊地想动，却发现身上沉甸甸的。勉强睁开眼，看见张起灵不知何时又给我加盖了一条厚实的毛毯，而他自己，依然坐在那张小凳上，背脊挺直，头微微后仰靠着墙壁，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炉子上的药罐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壶温在炭火上的热水。
窗外的雨声小了些，天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我看着他的睡颜，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放松了些许。这傻子，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就不知道去床上睡吗？
我轻轻动了一下，想伸手去够那壶水。就这细微的动静，他立刻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清明得像从未合眼。
“要什么？”他问，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水……”
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我手里。
我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痛的喉咙，滋润了四肢百骸。
“还难受？”他看着我问。
我摇摇头：“好多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那药……挺管用。”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又一次探了探我的额温。这一次，他的指尖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确认热度确实退下去不少。
“嗯。”他收回手，重新坐下。
我靠在椅背里，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听着耳边渐渐停歇的雨声，还有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这场病，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至少，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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