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晨曦中缓缓驶入站台,林晚晚拎着那个陪伴她数月的人造革行李箱,踏上了深城的土地。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味和工地的尘土气息,与北方干燥冷冽的空气截然不同。这是1984年的春天,深城特区成立刚满四年。
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各地口音混杂。小贩推着板车叫卖着肠粉和菠萝,扛着编织袋的民工行色匆匆,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的时髦青年。
“这里。”陈默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他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递给她一个油纸包,“先吃点东西。”
林晚晚接过还温热的纸包,里面是两个叉烧包。“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算着日子。”陈默打量着她,“路上还顺利?”
“在广州转车时遇到查票,差点被当成盲流。”林晚晚咬了口包子,“还好你给的介绍信管用。”
这三个月,她辗转各地,靠倒腾粮票、贩卖小商品攒下了六百多块。但这一路的艰辛,远超出她的想象。
陈默推着车,带她穿过尘土飞扬的街道。到处都是在建的楼房,打桩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路边墙上刷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
“新生制衣”的筹备处设在罗湖区一栋简易的二层小楼里。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几张旧桌椅,墙角堆着建材,墙上的深城地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
“政策已经明朗了。”陈默指着地图,“特区要重点发展‘三来一补’。我们的厂址选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南头一带,“靠近港口,交通方便。”
林晚晚仔细看着地图:“电力供应能保证吗?我来的路上看到好几个片区都在拉闸限电。”
陈默挑眉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目前每周停两天电,不过我已经在联系柴油发电机。”
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急匆匆跑进来:“默哥,不好了!咱们看中的那块地,姓黄的那个港商也看上了,正在村里谈价钱呢!”
林晚晚心里一紧。这三个月她见识过太多半路截胡的事。
陈默却不见慌乱:“村长什么态度?”
“还在摇摆,”年轻男人擦着汗,“港商出的价钱比我们高两成,还答应给村长儿子安排去香港的机会。”
“准备一下,”陈默从抽屉里取出文件袋,“我们现在去会会这位黄老板。”
林晚晚立即道:“我也去。”
陈默看着她:“想好了?这一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离开家的那天,就没想过要回头。”林晚晚拿起外套。
在前往村子的吉普车上,陈默突然说:“那个黄老板,据说和你弟弟通过信。”
林晚晚猛地转头:“林大宝?”
“看来你家的人,还没打算放过你。”陈默看着窗外的香蕉林,“信是从你家那边寄过来的。”
车在土路上颠簸,林晚晚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她原以为逃到深城就能摆脱那家人,没想到他们竟能把手伸得这么长。
在村委办公室,她见到了那位黄老板——一个戴着金链子、操着广普的中年男人。而在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让林晚晚瞳孔骤缩。
那不是林大宝,而是她前世在纺织厂工作时,那个最终顶替了她工作岗位的副厂长儿子李伟!
李伟显然也认出了她,眼中闪过惊讶,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黄老板笑着起身:“陈生,好久不见啊。”他的目光转向林晚晚,“这位是?”
李伟上前一步:“黄老板,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老家’的熟人。”他刻意加重了“老家”二字。
林晚晚突然用粤语开口:“黄老板,睇来你好钟意呢块地哦?”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识讲粤语?”黄老板惊讶地问。
“少少啦。”林晚晚微笑,“不过我更好奇,黄老板打算在这块地上做什么生意?这里离规划的工业区有点距离,做工厂不太方便吧?”
黄老板脸色微变。林晚晚的话戳中了他的痛点。
李伟急忙插话:“黄老板自然有他的规划。”
“是吗?”林晚晚看向村长,切换回普通话,“村长,我记得特区规划里,这一片明年要修一条新路,正好从这块地前面过。到时候,这里就是临街的黄金地段了。”
村长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林晚晚当然知道——这是她前世在深城打工时,听老工友说起的往事。这个现在还不为人知的消息,成了她此刻最重要的筹码。
黄老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显然不知道这个规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这么热闹啊?”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走进来,她径直走到林晚晚面前:
“你是林晚晚同志吧?我叫苏晴,是特区管委会招商办的。我们收到了一份关于你的外资引进方案,想跟你详细谈谈。”
林晚晚完全愣住了。
苏晴压低声音:“是陈峻同志托我来的。他说,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
陈峻?那个给她照片的军人?
在离开村委时,李伟快步追上林晚晚,在她耳边低声说:“你以为逃到深城就安全了?你弟弟正在来这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