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商定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布满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又梦见了那片乱葬岗,无数只青黑色的小手从泥土里伸出,抓挠着他的脚踝。凄厉的啼哭声不再是飘渺的背景,而是凝聚成一根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窗外,天光未亮,一片死寂。
然而,那啼哭声并未随着梦醒而消失。
它还在。
细微、飘忽,却无比真实地穿透墙壁和窗棂,丝丝缕缕地钻进屋里。与昨夜不同的是,这哭声不再充满悲切,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引导意味?仿佛在呼唤他,引诱他走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杜商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他悄声下床,换上便于活动的衣裤,然后将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镇妖手札》塞进怀里,最后,目光落在了枕边那把古朴的镇妖剑上。
当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暗铜色的剑柄时,剑身内部再次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仿佛沉睡的伙伴被唤醒。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手臂缓缓流入体内,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抚。他不再犹豫,用一条旧布将剑仔细缠好,背在身后。
推开房门,一股比深秋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中的老槐树静止不动,连夏虫都噤了声,整个梭罗湾仿佛被浸泡在一种粘稠的寂静里,唯有那诡异的婴啼,如同黑暗中的丝线,指引着道路。
杜商定凝神感知着哭声的来源,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村东头走去——那是村中老井的方向。
越靠近老井,周围的空气越发阴冷潮湿,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土腥与腐朽的腥气也越发浓重。背上的镇妖剑开始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的震颤,像是在发出警告。
终于,他来到了井台边。
青石井栏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杜商定的心猛地一沉——借着黎明前最晦暗的光线,他清晰地看到,井台周围,以及通往井口的小径上,布满了更多、更密集的暗红色小手印!这些手印比之前在井口发现的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出掌纹的痕迹,它们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婴儿在此地爬行、嬉戏……或者说,举行某种诡异的仪式。
啼哭声,正是从深不见底的井中传出的!
杜商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放下背上的镇妖剑,将其靠在井栏边,然后从怀中取出《镇妖手札》,就着微弱的天光,快速翻找。书页在指尖沙沙作响,最终停留在记载着“缚灵咒”与“显形术”的篇章。
“……灵体无形,以气聚之。欲观其形,需以灵媒为引,辅以咒力,破其迷障……”他低声诵读着上面的记载,目光扫过旁边绘制的简易符箓图形。
灵媒?用什么作为灵媒?杜商定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井栏缝隙中生长的一簇暗绿色的苔藓上。《镇妖手札》有云,水畔阴生之物,常浸淫阴气,或可暂为承载。
他小心翼翼地抠下一小块湿冷的苔藓,按照手札上的图形,用指尖蘸着随身携带的、混合了雄鸡血的辰砂,在苔藓上艰难地绘制那个扭曲的符文。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精神力前所未有地集中,试图沟通体内那股微弱的热流,将其引导至指尖。
当他画下最后一笔时,那粗糙的苔藓符文竟微微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成功了第一步!
杜商定深吸一口气,将绘制了符文的苔藓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捏诀,依照手札上的音韵节奏,开始低声念诵“显形咒”:
“天地清明,本自无心;涵虚混太,无妄无真……敕!”
咒文完成的刹那,他感到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被瞬间抽空大半,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而他左手掌心的苔藓符文则猛地爆开,化作一团淡金色的光粉,如同被无形的风吹动,飘飘悠悠地洒向井口。
金光没入井中的黑暗。
起初,井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啼哭声。
但数息之后,异变陡生!
井水仿佛被煮开一般,剧烈地翻涌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浑浊的气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从井底喷薄而出,伴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在那翻腾的黑气中,无数张模糊、扭曲的婴儿面孔时隐时现,它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嚎,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向了井口的杜商定!
就在杜商定被这骇人景象惊得心神震荡之际,一个迥异于婴灵啼哭的、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杜……家……的……血……脉……”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怨恨与贪婪。
“果然……醒了……来找……我们……”
话音未落,井中翻涌的黑气猛然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婴灵纠缠而成的鬼手,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抓向井口的杜商定!
千钧一发!
“商定!接剑!”
一声熟悉的苍老断喝自身后响起!是瞎眼阿婆!
杜商定甚至来不及思考阿婆为何会在此刻出现,求生的本能让他向后急退,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抓向靠在井栏边的镇妖剑!
布条散落。他的手掌再次紧紧握住了那暗铜色的剑柄!
“嗡——!”
比前两次更加清越、更加响亮的剑鸣轰然爆发!古剑仿佛彻底苏醒,剑鞘上那些模糊的文字次第亮起温润的白光。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灼热的力量洪流,顺着杜商定的手臂悍然涌入,瞬间冲散了他的虚弱与寒意!
面对那呼啸而来的鬼手,杜商定福至心灵,双手握剑,将出鞘三寸的剑锋对准前方,口中发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暴喝:
“敕!”
没有复杂的招式,仅仅是凭借本能,将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与剑身的力量合而为一,向前挥出!
一道新月形的、凝练的白光自剑鞘与剑刃的缝隙中激射而出,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毫无阻碍地斩入了那庞大的鬼手之中!
“嘶——呀——!”
无数婴灵叠加在一起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尖锐惨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被白光斩中的鬼手剧烈扭曲、溃散,重新化为道道黑气,争先恐后地缩回井底。井水的翻涌平息了,那诡异的啼哭声和充满恶意的低语也戛然而止。
四周恢复了死寂,只有杜商定拄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的声音。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那股涌入体内的热流。
瞎眼阿婆拄着拐杖,快步走到他身边。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先是“望”了望恢复平静的井口,然后又“看”向杜商定,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们不是冲着你来的,”阿婆的声音干涩而急促,“它们是冲着你杜家祖祠里的东西来的!”
杜商定猛地抬头:“祖祠里的东西?除了镇妖剑,还有什么?”
“不只是剑……”阿婆摇了摇头,脸上深刻的皱纹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更加阴郁,“祖祠下面,镇着……更大的祸端。这些婴灵,不过是被人驱策,用来消耗你,试探镇妖剑力量的炮灰!”
“更大的祸端?被人驱策?”杜商定心中巨震,“是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阿婆的嘴唇哆嗦着,“但老婆子我能感觉到,这梭罗湾里,藏着不止一双盯着杜家的眼睛。你的醒灵,镇妖剑的复苏,惊动了它们……它们想借这些邪秽之手,撬动你杜家先祖布下的封印!”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杜商定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孩子,没时间让你慢慢学了!你必须立刻去祖祠,不只是取剑,更要找到《镇妖手札》里可能记载的、关于封印的线索!弄清楚祖祠下面到底镇着什么!否则,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这些容易打发的婴灵了!”
杜商定低头看着手中已然恢复平静的镇妖剑,又望向村东头那片在黎明薄雾中若隐若现的祖祠轮廓。
井中之物,幕后黑手,祖祠封印……一个个谜团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的肩上。
他撑着镇妖剑,缓缓站起身。体内的虚弱感仍在,但一种更加坚定的东西,正在恐惧与困惑的废墟中生根发芽。
“我明白了,阿婆。”他的声音还带着疲惫,却不再迷茫,“我这就去祖祠。”
他必须知道答案。为了梭罗湾,为了杜家,也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