珑镇梭罗湾村的杜商定长到十八岁,一场莫名的高烧后,他看见了满村行走的邪灵。
而村里最年长的阿婆却颤巍巍地跪在他面前,喊他“镇妖师”。
杜家祖祠深处,那把生锈的镇妖剑发出十八年来的第一次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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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商定在十八岁生日的第三天倒下了。
高烧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场席卷一切的野火,把他整个人都烧糊涂了。迷迷糊糊中,他只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熔炉,骨头缝里都在冒着热气,耳边是爹娘焦急的呼唤,时远时近,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村里赤脚医生王老拐沉重的叹息:“……邪门,这烧退不下去啊……”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成一把灰的时候,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猛地从头顶灌入,硬生生压下了那蚀骨的燥热。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那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淡淡的,半透明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在屋子里飘荡。有一个瘦长如竹竿、脖子却奇长的“人”,正贴在他家紧闭的门板上,一点点地试图往里“渗”;另一个身形臃肿、面目模糊的黑影,则蹲在墙角,发出一种类似啃噬什么的“咻咻”声;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东西,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无声地游弋。
杜商定猛地闭上眼,再睁开。
它们还在。
不是幻觉。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抽气,想叫,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衫,比刚才的高烧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细微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也不是烧糊涂了的臆想。
他,杜商定,能看见这些“东西”了。
“商定?商定你醒了?” 守在床边的母亲第一个发现他的异样,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满是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父亲杜建国也赶紧凑了过来,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长长松了口气:“老天爷,这烧总算退了……”
杜商定嘴唇翕动了几下,视线越过父母关切的脸庞,落在他们身后那个正把枯爪般的手伸向母亲后背的矮小黑影上。“妈……”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你后面……”
杜母疑惑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那矮小黑影在杜商定目光扫过的瞬间,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手,“倏”地一下散开了。
“后面咋了?”杜母转回头,担忧地看着儿子苍白的脸,“是不是还有哪不舒服?”
杜商定看着母亲毫无所觉的脸,又看了看一旁眉头紧锁、同样一无所知的父亲,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没……就是有点渴。”
他知道了,这满屋子的“东西”,只有他能看见。
这场莫名其妙的高烧,像是强行在他眼前撕开了一层薄膜,将一个诡异、森冷、光怪陆离的世界,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杜商定能看见“那些东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梭罗湾这个僻静的小山村里传开了。
有人远远地指着他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排斥。几个平时一起玩闹的伙伴,见了他也眼神躲闪,找着借口匆匆走开。只有村尾独居的、最年长的瞎眼阿婆,在杜商定经过她家门口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把老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她那双浑浊的、没有焦点的眼睛,却准确无误地“望”向了杜商定。
在杜商定惊愕的注视下,瞎眼阿婆松开了拐杖,瘦小的身子缓缓地、却极其郑重地,朝着他跪了下去,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清晰得如同炸雷的字:
“镇妖师……您,您回来了……”
杜商定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阿婆,您……您快起来!您认错人了,我是商定,杜家的商定啊!”
瞎眼阿婆却固执地跪在那里,仰着脸,那空洞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不会错……老婆子我眼瞎了,心没瞎……您身上的‘味道’,和当年您祖上一模一样……杜家,镇妖的杜家,香火到底没断……”
“镇妖……杜家?”杜商定喃喃重复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只知道杜家祖上似乎出过些能人,但具体是做什么的,爹娘从未细说,村里人也语焉不详。
“你祖上,出过镇妖师。”父亲杜建国沉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脸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婆,又看看一脸茫然的儿子,叹了口气,上前将阿婆扶了起来,“阿婆,地上凉,您快起来吧。”
回到家,杜建国翻箱倒柜,从一个锁着的旧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纸质泛黄、边缘破损严重的线装书,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四个遒劲却已褪色的字——《镇妖手札》。
“咱们杜家,祖上确实是镇妖师,”杜建国将手札递给儿子,声音低沉,“据说很多代以前,还挺有名气,专门处理各种邪祟作乱的事情。不过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传承就断了。到你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再没人能真正继承这衣钵了。这本手札,是唯一传下来的东西,你爷爷临走前交给我,说万一……万一后代有人‘醒’了,就交给他。”
杜商定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手札,手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书页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气息顺着指尖流入体内。
“醒?”
“就是……像你这样。”杜建国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宿命般的无奈,“突然大病一场,然后……就能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当晚,杜商定就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开了那本《镇妖手札》。开篇便是用一种凌厉笔锋写下的警示:
“余杜氏先祖,承天授命,镇妖缉邪。然妖邪易镇,人心难测。后世子孙,醒灵之日,当以血脉为引,启封镇妖剑,慎之,重之!”
手札中不仅记载了各种低等邪灵的特性与应对之法,如应对“影魅”需以桃木刺心,驱逐“瘴疠”当用雄鸡血混合辰砂画符,还提到了更凶险的“附身”邪灵,需以特殊咒文配合强大法力才能驱除。里面还有一些看似荒诞却描述得极其详细的案例,比如某地井中“水鬼”作祟,拖人溺毙;某户祖坟被“尸煞”所侵,导致全家病倒等等。
杜商定看得手心冒汗,书中所描述的许多邪祟的特征,竟与他这几日亲眼所见的那些“东西”隐隐对应。这手札,并非胡编乱造!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手札最后一页,那是一副简单的示意图,画着一把造型古拙的短剑,标注着“祖祠,剑眠之地”。
杜家祖祠,在村子的最东头,背靠着一片茂密的竹林,平日里除了年节祭祀,少有人至。
当杜商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落满灰尘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香火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祠内光线昏暗,祖宗牌位静静地排列在神龛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的心跳得厉害,按照手札的指示,绕过神龛,走到后方最阴暗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祭祀用具和杂物。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蛛网和杂物,手指在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上按了按,然后用力一撬。
青砖被撬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长长的、同样落满灰尘的木匣。
杜商定深吸一口气,双手有些颤抖地将木匣捧了出来。吹开表面的浮尘,木匣上那些模糊的、类似云雷纹的雕刻隐约可见。没有锁,他轻轻一掀,匣盖便打开了。
里面是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与手札中符箓相似的文字,但磨损得很厉害。剑柄则是暗铜色,缠着早已褪色发黑的丝线。
这就是……镇妖剑?
他伸出右手,缓缓握向剑柄。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剑柄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剑鸣,毫无预兆地自剑身中响起!那声音并不响亮,却震得杜商定耳膜发痒,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剑柄顺着他手臂窜入体内,与他血液中某种沉睡的东西狠狠撞击在一起!
他脑中“轰”的一声,无数纷乱的、模糊的碎片景象闪过——有狰狞的妖物面孔,有冲天的火光,有先祖挥剑的残影,还有一声声苍凉古老的咒文吟唱……
杜商定“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喘着气,惊骇地看着木匣中那把依旧静静躺着的古剑。
剑身还在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嗡鸣,仿佛沉睡了太久,终于被唤醒。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村西头的瞎眼阿婆,正摸索着在灶台边添水,她那干枯的手指猛地一颤,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祖祠的方向,嘴唇哆嗦得厉害,喃喃自语:
“响了……剑响了……杜家的镇妖师……真的回来了……”
而此刻,在杜家祖祠内,杜商定看着那把自己几乎握不住的镇妖剑,又想起这几日所见那无处不在的邪灵身影,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梭罗湾村,到底藏着什么?这些东西,又是从何而来?祖上传承的断绝,真的只是意外吗?
他看着暗格中微微震颤的古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场高烧,将他拖入了一个何等凶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