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为安千予和黎忧安排的临时休息室位于高层,视野开阔,可以俯瞰部分训练场和远处城市的灯火。夏思萌硬是拉着安千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被紧急通讯叫走执行任务,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再三嘱咐安千予一定要等她回来。
黎忧在另一间相连的套间内整理物品,将空间留给安千予独处。他知道,此刻的安千予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翻天覆地的回归,以及面对即将到来的、更多故人的重逢。
安千予站在落地窗前,异色的瞳孔倒映着窗外繁华却遥远的夜景。总部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空气中弥漫的紧绷与忙碌,与迷雾深处的死寂截然不同。深澜小队昔日的欢声笑语,队友们鲜活的面容,呆呆最后温暖而决绝的意念,还有唐君涵被她推开时那双充满不甘与痛苦的眼睛……无数画面交织闪现,让她的心绪如同窗外的夜色般翻涌难平。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安千予骤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他似乎是狂奔而来,呼吸急促紊乱,胸膛剧烈起伏,深色的外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被汗水黏在额前。是唐君涵。
但与众人记忆中那个在边境线上冰冷沉郁、如同孤舟般的“唐君涵”不同,也与三年前那个虽然背负压力但眼底仍有光的“小唐君涵”不同。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了那层坚冰般的伪装,也没有了刻意维持的沉稳。他死死地盯着安千予,那双总是死寂或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充斥着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积压了三年的、如同火山爆发前兆般的剧烈情感波动。
他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死死地看着她,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的梦境一样,消散无踪。
安千予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碎裂开来的情绪,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三年了,她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朝他走近一步,轻声开口,喊出了那个久违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的称呼:
“君涵。”
这两个字,如同打开了某个闸门。
唐君涵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通红!积蓄了三年的所有情绪——失去队友的撕心裂肺、独自存活的沉重愧疚、日夜追查不得真相的焦灼与愤怒、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孤独与恐惧,还有那份对眼前这个人最深切的思念与不敢奢望的期盼——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队……队长……”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他已然褪去青涩、却在此刻脆弱得如同迷途孩童般的脸庞。他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孤舟”,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空间使,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会和大家插科打诨、会在训练后累瘫在地上嗷嗷叫、会在安千予指出他错误时不好意思挠头的少年。
他踉跄着向前,几乎是扑到了安千予面前,却又在最后关头猛地停住,双手悬在半空,想触碰,又不敢,只是那样泪流满面地看着她,像个终于找到失散亲人、却害怕这又是一场幻梦的孩子。
“队长……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舍不得眨眼,“我……我以为……我亲眼看到……许姐、崔哥、万樵哥、李姝姐他们……还有你……你把我推开……我以为……”
巨大的悲伤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了三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与崩溃,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发出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安千予看着他痛哭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楚难当。她伸出手,不再犹豫,轻轻按在了唐君涵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触感真实。温度传来。
唐君涵浑身一震,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是安千予清晰而真实的面容,还有那双独一无二的、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心疼,有愧疚,也有重逢的暖意)的异色眼瞳。
不是梦。
“对不起,君涵。”安千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让你一个人……背负了这么久。”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唐君涵最后的心防。他再也忍不住,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不管不顾地,如同当年那个依赖着队长的少年一样,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安千予,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队长……我好想你们……我好想大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是我没能和大家一起……是我……”
他颠三倒四地诉说着愧疚与思念,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安千予肩头的衣料。那哭声里,是三年孤寂行走的委屈,是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惊悸,是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剧痛,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安千予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泪水同样无声地滑过她清冷的脸颊。她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唐君涵剧烈起伏的后背,就像曾经很多次,在训练后安慰累瘫的队员,或者在他因为禁墟失控而恐惧时给予支持一样。
她能感受到他瘦了很多,也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身体里蕴含的、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更加庞大却也更加紧绷痛苦的力量。她的“饕餮之渊”,一定将他折磨得不轻。
“不是你的错,君涵。”她在他耳边,用最肯定的语气说道,“活下来,不是错。你能变得这么强,大家都为你骄傲。”
黎忧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连通套间的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传闻中冷酷孤僻的“孤舟”唐君涵,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看着那个在迷雾中总是冷静坚韧的安千予,眼中也蓄满了泪水,却依旧挺直脊梁,给予着最坚实的支撑。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深邃。看来,深澜小队留下的,不仅仅是血仇,还有即使跨越生死、也无法斩断的、无比深厚的羁绊。
不知过了多久,唐君涵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依旧紧紧抱着安千予,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但情绪已经不再那么失控。
安千予轻轻叹了口气,用指尖拂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带着久违的、属于队长的温和:“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被后辈看到了,又要笑话你了。”
唐君涵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想起自己刚才那番丢人的模样,耳根微微发红,终于有些不自在地松开了手,但目光还是紧紧黏在安千予脸上,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说:“他们才不敢,我现在可厉害了……”
语气里,终于恢复了一丝当年那个会和大家斗嘴的“小唐君涵”的影子。
安千予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依旧带着泪痕的脸,心中酸软一片。她拉着他,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
“跟我说说吧,”她看着他,异色的眼瞳里是认真的光芒,“这三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还有,关于当年的伏击,你查到了什么?”
唐君涵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起来,那层脆弱被小心翼翼地收敛,但面对安千予,他不再需要那层冰冷的伪装。
孤舟找到了归港,深澜的浪花,终于再次汇聚。而复仇的火焰,在至亲重逢的泪水浇灌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清醒。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