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砸在青砖上,火苗跳了两下,没灭,只歪着头冒着黑烟。丁武云的手还悬在半空,像她刚才那一扫的气势能劈开山似的,其实胳膊早酸得发抖。
于念念盯着那点残火,壶里的毒酒晃了晃。她刚想说“这灯芯歪得像个问号”,门就被踹开了。
不是推,是踹。
门板撞墙反弹,一个珠钗乱颤的女人冲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提灯笼的粗使婆子,阵仗搞得像是来抓现行通奸的。
丁母“小贱人!”
丁母一嗓子穿破屋顶,
丁母“你竟敢勾引太子?我丁家百年清誉,要毁在你这庶出的脏种手里?”
于念念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裙摆,又抬头看看丁母那身簇新的金线绣牡丹褙子,忍不住笑出声:
于念念“母亲今儿打扮得真隆重,是要去庙里烧头香吗?还是赶着给太子爷递茶送水?”
丁母脸色一沉:
丁母“放肆!你这等轻狂之态,便是心虚!”
于念念“心虚?”
于念念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发出闷响,
于念念“您说我勾引太子,证据呢?难不成您昨夜躲在东宫墙根底下听见了什么动静?”
丁母“你——”
丁母气得指尖发抖,
丁母“你不必狡辩!府中已有流言,说你三番五次往太子书房递点心,还故意摔在廊下让他扶你!”
于念念歪头想了想:
于念念“哦,那次啊。我记得,那日姐姐让我送去的是绿豆糕,因为她说‘太子脾胃虚,甜腻的吃了要拉肚子’。结果我走到半路,被您派来的丫鬟拦住,非说糕点凉了,要换热汤圆。”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补充:
于念念“可巧,那汤圆是莲蓉馅的,太子最忌莲子,吃一口就得喘三天。您说是吧,母亲大人?”
丁母瞳孔一缩,嘴硬道:
丁母“胡言乱语!那是厨房失误!”
于念念“失误?”
于念念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灯光下一闪,寒气扑面,
于念念“那不如现在我就割了您的袖子,看看里面有没有藏张‘如何害死庶女’的清单?”
话音未落,剑锋已缠上丁母手腕。轻轻一绞,丝帛裂开,正巧于念念抬手露出了自己手腕内侧一道淡红印记。
守宫砂,鲜红未褪。
满屋静了一瞬。
于念念冷笑:
于念念“这砂,是我十岁那年您亲手点的。您当时说,‘女儿家清白重于命’。如今倒好,您拿这句话当刀,反过来捅我?”
丁母嘴唇哆嗦:
丁母“你……你就算没失身,也难保心思不邪!”
于念念“邪?”
于念念往前逼近一步,剑尖抵住她喉结下方,
于念念“那您可知道,前世您被正房逼死那晚,姐姐在暴雨里跪了一整夜,求父亲救您?”
丁母猛地后退,却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于念念不依不饶:
于念念“她淋着雨磕头,求您别死。可父亲怎么说的?他说——‘庶女死不足惜’。”
丁武云手指一颤,虎口的箭茧被短匕柄磨得生疼。她没动,也没说话,但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于念念继续道:
于念念“您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对姐姐说的——‘她从未真心待我’。您猜怎么着?我比您早死三天,黄泉路上,我听见您哭着喊她的名字。”
丁母脸色惨白:
丁母“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那是密室之事,无人知晓……”
于念念“无人知晓?”
于念念嗤笑,
于念念“可我偏偏知道。我还知道,您死后第七天,姐姐偷偷把您的旧帕子烧了,灰烬混着雨水咽下去,说‘娘,我替你尝过苦了’。”
丁武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丁武云“别说了。”
于念念“为什么别说?”
于念念猛地转身,眼睛通红,
于念念“您以为我不知道?您以为我忘了?前世我被诬陷巫蛊,您一句求情都没说!您怕惹祸上身,连我的葬礼都没露面!可姐姐呢?她在冷宫外跪了三天,就为了给我争一口棺材!”
她指着丁武云:
于念念“她替您跪,替您哭,替您活成一把被人用完就扔的刀!而您呢?您到死都在怨她!”
丁母踉跄着扶住桌角,指甲抠进木缝:
丁母“我……我只是想保全丁家……”
于念念“保全?”
于念念笑得几乎喘不上气,
于念念“您保全的方式,就是踩着我和姐姐的命往上爬?您以为我不知道您当年是怎么当上主母的?前皇后病重时,您偷偷换过她的药方,对不对?”
丁母“我没有!”
丁母尖叫。
于念念“没有?”
于念念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药单,甩在桌上,
于念念“那这是什么?太医院底档,您签的字,经手的婢女作证。您说,要不要我现在请她来对质?”
丁母瞪着那张纸,浑身发抖,像被抽了骨头。
于念念收剑回腰,冷冷道:
于念念“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任您揉捏的庶女。您若还想拿‘母亲’二字压我,大可试试——看是我的毒快,还是您的嘴更快。”
她转头看向丁武云:
于念念“姐姐,你说是不是?”
丁武云没应声。她低头看着自己颈侧的伤口,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条暗红的线。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然后慢慢抹在短匕的护手上。
动作很轻,像在给刀上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杂乱而迟疑。
于念念冷笑:
于念念“看来还有观众没走干净。”
她一脚踢翻旁边的灯笼,火苗蹭地窜起,照亮门口几个缩头缩脑的身影——全是丁母的心腹仆妇。
于念念“滚。”
那些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厅内只剩三人。
丁母瘫坐在地,珠钗掉了两根,头发散了一半。她望着两个女儿,眼神从愤怒到惊恐,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丁母“你们……到底是谁?”
她喃喃道,
丁母“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女儿……你们是回来索命的……”
于念念拎起酒壶,晃了晃,毒液在壶底轻轻打旋。
于念念“母亲,您说得对。”
她微笑,
于念念“我们不是您印象里的女儿了。我们是死过一次的人,带着记忆回来,专程来清算账目的。”
丁武云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丁母脸上,平静得可怕。
丁武云“您问我有没有真心待您。”
她缓缓开口,
丁武云“那我问您一句——当年箭伤发作,我高烧三日,您为何不肯让谢太医进门?就因为我挡了您亲儿子继承兵权的路?”
丁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丁武云“您说庶女死不足惜。”
丁武云继续道,
丁武云“可您有没有想过,那夜跪在雨里的,不只是为您求情的女儿,更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她以为只要跪够久,就能换来一点点温情。”
她握紧短匕,指节发白。
丁武云“可您给了她什么?一句‘不配’,一场羞辱,和一辈子拔不出的刺。”
于念念忽然把酒壶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于念念“姐姐,别说了。”
她低声,
#于念念“她听不懂的。有些人,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心疼别人。”
丁武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丁母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于念念一脚踩住裙角。
于念念“别急着走。”
于念念俯身,笑容甜美,
于念念“您还没听完最精彩的部分——下个月初七,太子要来府上赏梅,您猜我会不会‘不小心’在他茶里加点助兴的东西?”
丁母脸色煞白:
丁母“你敢!”
于念念“我有什么不敢?”
于念念眨眨眼,
于念念“反正您都说我心术不正了,不如干脆演到底?”
她松开脚,丁母狼狈爬起,被赶来的侍女扶着往外走,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丁武云站着没动,于念念坐回椅子,翘起腿,慢悠悠地掰断右手小指的护甲。
“咔。”
一声轻响。
于念念把断甲弹向空中,又伸手接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
于念念“味道还不如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