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8年的秋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静得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冷意,一点点渗进302病房的每一个角落。监护仪“嘀嘀”的声音规律而冰冷,像一根细针,扎在三个女人的心上——章夙宜、章夙梅、章夙兰,此刻正围着病床上的章椿树,各自沉默着,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病床上的椿树躺着,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插着细细的管子,连接着旁边的仪器。他没有昏迷,却也没有醒着——医生说,是“植物状态”,能自主呼吸,却没有意识,像一株靠着阳光和水分存活的植物,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回应。
“咱爸妈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夙宜啊,星星就交给你们了,你们是他的姑姑,一定要把他拉扯大,让他好好的’……”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大姑章夙宜。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椿树才五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褂子,被爷爷奶奶抱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章夙宜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睛红红的,原本还算挺直的肩膀,此刻垮了下来,像被什么重物压着。
“可我们……我们是怎么对他的啊……”她低下头,手指反复摩挲着照片上爷爷奶奶的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照片上,晕开了小小的水渍,“咱爸咱妈一辈子善良,把星星当成眼珠子疼,可我们呢?我们总说‘为你好’,总逼他,总用咱爸妈压他……”
二姑章夙梅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是以前奶奶(章夙梅的妈妈)给椿树做的小被子,布料已经洗得发白。她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在哭,眼睛肿得像核桃,此刻听到大姑的话,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是……是我们不好……我们总说他不听话,总催他找工作、结婚,总说‘你爷爷奶奶要是在,肯定也希望你这样’……可我们从来没问过他,他到底想不想要……”
三姑章夙兰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手里拿着椿树的病历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是三个姐妹里最沉稳的,平时话最少,却也是最擅长用“为你好”压人的那个。此刻,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能看到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医生说,他现在能自主呼吸,脑电波还有微弱的反应,只要坚持做康复治疗,还有醒过来的可能。我们轮流守着他,总会等到他醒的。”
“醒过来……他要是醒过来,会不会还恨我们啊?”章夙梅捂着脸,哭得更凶了,“上次我们打电话,还跟他吵,说他‘不争气’,说他‘对不起咱爸妈的养育之恩’,说他‘让我们丢脸’……他当时在电话里,一句话都没说,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得多难受啊……”
章夙宜的眼泪也掉得更凶了。她想起去年春节,椿树回村里过年,她们三个姑姑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催婚:“星星,你都二十六了,该成家了,你看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孩子都两岁了,你再拖下去,怎么对得起咱爸妈?”“就是啊星星,我们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人家条件多好,你怎么就不同意?我们这都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外打工,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回来,我们给你找个稳定的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才是咱爸妈想看到的!”
那时候的椿树,只是低着头,攥着手里的杯子,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却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大年初二,他说要回城里上班,背着包就走了,连年夜饭都没吃完。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心里该有多委屈啊。
“咱爸妈一辈子疼他,”章夙宜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他小时候,咱妈(椿树奶奶)每天早上都给他煮鸡蛋,怕他在学校饿;咱爸(椿树爷爷)不管冬天多冷,都骑着三轮车送他上学……他们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可我们……我们却总用‘为你好’逼他,总让他委屈……”
监护仪的“嘀嘀”声依旧冰冷,病床上的椿树,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听到了姑姑们的话。
他的意识,正漂浮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一边是白色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姑姑们的哭声和愧疚的话语;一边是暖黄色的幸福小区,香樟树的味道,同学们的笑声和熟悉的打闹声。
他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爷爷奶奶……”他在心里默念着,眼前浮现出爷爷奶奶慈祥的脸——奶奶给他煮鸡蛋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星星快吃,补身体”;爷爷骑着三轮车,把他护在怀里,说“星星别怕,爷爷送你”。他们的养育之恩,像一股暖流,淌在他的心里,让他愧疚得无以复加。
他想起姑姑们,想起她们每次说“为你好”时的眼神,想起她们为他操心工作、操心婚事的样子,想起她们在电话里说“你要是有什么事,我们怎么跟咱爸妈交代”的焦急。她们是爷爷奶奶的女儿,是他的姑姑,她们确实在为他好,可她们的“好”,却像一把枷锁,把他牢牢地困住,让他喘不过气。
“对不起……姑姑……对不起……爷爷奶奶……”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道歉,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星星……星星哭了!”章夙梅最先发现,她扑到病床边,握着椿树的手,声音颤抖,“他听到我们说话了!他有反应了!”
章夙宜和章夙兰也赶紧凑过来,看着椿树眼角的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章夙宜伸手,轻轻摸了摸椿树的脸,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时候的他:“星星,姑姑知道错了,姑姑再也不逼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姑姑都支持你……”
章夙兰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给医生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医生!医生!302床的章椿树有反应了!他哭了!你们快过来看看!”
病房里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一滴眼泪,有了一丝松动,不再那么沉重。可病床上的椿树,意识却又开始模糊,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拉向了另一边——
是幸福小区的方向。
暖黄色的阳光洒在香樟树上,叶子泛着绿光,广场上飘着饭菜的香味。张长新和王荣鸢正蹲在花坛边,帮张震整理画具;曾筱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他过来,笑着招手:“小树,你怎么才来?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呢!”
张雪晨和姚明信从食堂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盘红烧肉,香味扑鼻:“小树!快来!今天芳姐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再不来就被阿信抢光了!”
“谁抢了!”阿信顶着紫色假发,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含糊不清地喊,“这红烧肉明明是给我留的!”
“你少来!”张雪晨伸手就要抢,两人闹作一团,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椿树站在广场中间,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心里的愧疚和冰冷,似乎被这温暖一点点融化。他想起昨天晚上,大家一起在民宿看星星,肖玉辉弹着吉他,大家一起唱《虹之间》,歌声温柔又治愈:
“想借天使的翅膀
抓住云端的彩虹
总在将要触碰时消散
错觉的地久天长
其实是一无所有
童话说雨后会有一道彩虹
却不曾说过
它也会转瞬成空
想要把绚烂紧紧握在手中
忽然发现
你已不见……”
歌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温暖得让他不想离开。这里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快乐,有他想要的温暖。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病房,不想面对那些沉重的愧疚和束缚。
“小树!发什么呆呢?快来吃饭啊!”曾筱欣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像小时候奶奶的手。
椿树跟着她往前走,看着身边的朋友们,脸上露出了笑容。可就在这时,姑姑们的声音又飘进了他的意识——
“星星,你醒过来好不好?姑姑再也不逼你了……”
“咱爸妈还等着看你成家立业呢……”
“星星,你别丢下我们……”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停下脚步,看着曾筱欣的手,想要抓住,却又不敢——他怎么能这么自私?爷爷奶奶养育他,姑姑们照顾他,他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快乐,就丢下他们,沉溺在幻想里?
“小树?你怎么了?”曾筱欣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担忧地看着他。
椿树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欣姐……我……我对不起爷爷奶奶,对不起姑姑……我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小树,你在说什么?”张雪晨也走了过来,皱着眉,“这里就是你的家啊,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要走?”
“我……我是个自私的人……”椿树哽咽着,“我不该逃避现实,不该沉溺在幻想里……我应该回去,回到姑姑身边,好好治疗,好好活下去……可是……可是我舍不得你们……”
他看着眼前的朋友们,看着张雪晨、曾筱欣、张长新、王荣鸢、姚明信……每一张脸,都那么熟悉,那么温暖。他舍不得他们,舍不得这个热闹的、温暖的幻想空间。
“傻瓜,”曾筱欣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温柔,“我们都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你的愧疚。可是,你不需要逼自己,无论是现实还是这里,只要你想,我们都会陪着你。”
“是啊小树,”张雪晨拍着他的肩膀,“你要是想回去看看姑姑,我们陪你回去;你要是想留在这儿,我们也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朋友们围了过来,一张张熟悉的笑脸,一声声温暖的安慰,像一股暖流,淌在椿树的心里。他看着他们,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也慢慢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们……”他哽咽着说。
意识再次切换,他又回到了病房里。医生正在给椿树做检查,章夙宜、章夙梅、章夙兰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医生,眼睛里满是期待。
“病人的脑电波比之前活跃了一些,”医生摘下听诊器,对三个姑姑说,“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他的意识在恢复。你们多跟他说说话,多提一些他熟悉的人和事,或许能帮助他更快醒过来。”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三个姑姑连忙道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医生走后,章夙宜坐在病床边,拿起那张泛黄的照片,凑到椿树耳边,轻声说:“星星,你看,这是你五岁的时候,咱爸咱妈带你去赶集拍的。那天咱妈给你买了糖葫芦,你吃得满脸都是糖,咱爸还笑你是‘小馋猫’……你还记得吗?”
章夙梅握着椿树的手,也轻声说:“星星,你小时候最喜欢跟咱妈学包饺子,每次都把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咱妈还笑着说‘我们星星包的饺子最香’……等你醒了,二姑给你包饺子,包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的……”
章夙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声音平静却带着温柔:“星星,以前是姑姑不好,总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总用‘为你好’压你。你醒过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姑姑不逼你了。你要是想留在城里打工,姑姑支持你;你要是想自己开店,姑姑也帮你……只要你能醒过来,什么都好。”
三个姑姑轮流跟椿树说话,从他小时候的趣事,说到爷爷奶奶的叮嘱,说到她们以前的“为你好”,也说到她们的愧疚和后悔。病房里的气氛,不再那么沉重,反而多了一丝温暖和希望。
椿树的意识,在现实和幻想之间慢慢漂浮着——一边是姑姑们温柔的话语和愧疚的眼泪,一边是朋友们热闹的笑声和温暖的陪伴。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挣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愧疚。他知道,无论是现实还是幻想,都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姑姑们的爱,虽然带着束缚,却是真实的;朋友们的温暖,虽然是幻想,却是他活下去的力量。
监护仪的“嘀嘀”声,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一些。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的椿树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光。
章夙宜拿出手机,点开了一首歌,是椿树小时候最喜欢听的《虹之间》。温柔的旋律在病房里回荡:
“站在无尽红尘中
仰望曾有你的苍穹
得到以后转眼又落空
究竟什么是永恒
都无法拥有完整
哦 我的爱
像融化在海的虹
总在将要触碰时消散
错觉的地久天长
其实是一无所有
童话说雨后会有一道彩虹
却不曾说过
它也会转瞬成空
想要把绚烂紧紧握在手中
忽然发现
你已不见……”
歌声飘进椿树的意识里,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愧疚要弥补,还有很多的温暖要珍惜。他不会再逃避,也不会再沉溺。他会努力醒过来,回到姑姑身边,弥补对她们的愧疚,报答爷爷奶奶的养育之恩;他也会记得,在那个暖黄色的幸福小区里,有一群永远等着他的朋友,有一份永远温暖他的回忆。
虹之间,有雨的冰冷,也有光的温暖。就像他的人生,有现实的沉重,也有幻想的温柔。而他,会带着这一切,慢慢走下去。
病房里的歌声还在继续,阳光依旧温暖,三个姑姑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病床上的椿树,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