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7
吴眠的问话，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坚定，也带着最后一丝期望
她希望，至少在她付出了如此惨痛的情感代价之后，能从眼前这个她无比信赖的人这里，得到一个清晰的、完整的真相图景
然而，张起灵在听到她的问题后，那双刚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柔和的眼睛，像是被无形的云雾再次笼罩
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不同于之前的隐瞒，更像是一种搜索和确认后的……空洞
他抬起眼，看向吴眠那双带着期盼和疲惫的眼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淡，但在这平淡之下，吴眠却清晰地听出了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或许都已习惯的无力感
张起灵我除了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梳理那些为数不多的、确定的信息
张起灵吴三省不是真的吴三省。
张起灵西王母宫里，有我找的答案……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个明显的停顿，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茫然与碎片化的痛苦
张起灵……其他的。
他几乎是微不可闻地继续说道，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血肉相连的缺陷
张起灵记忆，都是片段。
记忆，都是片段……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比任何激烈的辩解或复杂的解释，都更具冲击力
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吴眠心中刚刚燃起的、想要掌控局面的火焰
她猛地怔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追问和情绪，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
看着他平静表面下那深不见底的缺失感
她忽然想起他偶尔的出神，想起他面对某些熟悉场景时那一闪而过的迷茫，想起他那远超常人的强大背后，那份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疏离
原来，他不是不想说
而是……不能说
他就像一个捧着无数破碎镜片的人，每一片都映照出过往的零星光影，却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甚至可能比她更痛苦，因为他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在此，都活在迷雾里
她一直在责怪他的隐瞒，却忽略了他本身就是最大的谜团，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行走的废墟
一股巨大的酸楚再次涌上吴眠的心头，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深切的、无法言喻的心疼
她面前的这个人，强大如神佛，却也脆弱如风中残烛
他连自己的过去都守护不住，又如何能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所有关于“为什么瞒着我”的质问，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和自私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那看向他的眼神，从寻求答案的坚定，慢慢软化，变成了一种混杂着理解、心痛和更加坚定的复杂情绪
如果真相是一座迷宫，那他和她一样，都是其中的迷失者
只不过，他迷失得更久，更深
她缓缓地、几乎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不是再去推拒，而是轻轻握住了他那只依旧握着糖的手，将他的手指连同那颗糖，一起轻轻包覆在自己的掌心里
吴眠那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决心
吴眠一起去找吧。
吴眠把你的碎片，和我的疑问……一起拼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质问，而是同盟的邀约
吴眠的手，带着雨林的湿气和一丝未散的凉意，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将他握着糖的手指连同那颗微小的、未送出的甜意，一同包裹
这个触碰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穿透了他常年冰封的感官
张起灵瞬间愣住了
他习惯了独自行走在迷雾与黑暗里，习惯了用身体挡下一切危险，习惯了承受所有探究、畏惧或依赖的目光
他是一座孤岛，记忆的潮水反复冲刷，只留下破碎的礁石，无法连接成完整的陆地
他早已接受了自己承载碎片的命运
所以，当吴眠那双刚刚被泪水洗涤过、还泛着明显红晕的眼睛，不再带着质问和伤痛，而是用一种他几乎陌生的、混合着心疼与无比坚定的眼神望向他时，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措
而当她的手握住他时，那感觉更加奇异
那不是需要他抵御的攻击，也不是寻求庇护的抓握，而是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连接。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他心里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情绪
这不是面对危险时的警惕，也不是完成任务时的专注，更不是记忆碎片闪现时的混乱
这是一种……暖意？
一种细微的、如同冰层下第一道融水悄然流淌的悸动
它很陌生，带着一种让他本能想要退缩的脆弱感，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他讨厌
他就这样僵立着，任由她牵着，大脑似乎有瞬间的空白，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在此刻都悄然退去，只剩下手背上清晰的触感和她微红的眼眶
良久，或许只是几秒钟，他才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怔忡中反应过来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她的指尖还带着用力擦拭泪水后的微红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收拢了一下被握住的手指，仿佛是在确认这份连接的真实性
最终，他抬起头，迎上她等待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用一个轻得几乎随风飘散，却又无比清晰的单字，做出了他的回应
张起灵好。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应允
不仅仅是对“一起寻找”这个行动的同意，更是对他紧闭内心世界的一次微小却意义重大的敞开
他允许了她，踏入他那片荒芜而破碎的领地
孤岛，第一次接受了缆绳的系留
吴眠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反而借此力道，让他更能感受到自己话语里的认真
她仰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依旧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锐利，甚至比平时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看着张起灵那双深邃却时常笼罩在迷雾中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吴眠张起灵，你听好。
吴眠以后，不管是什么事。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吴眠不管你是不是觉得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保护我，或者为了什么所谓的警惕，更不能因为觉得我们队伍里可能有什么‘它’的人，就什么事情都瞒着我。
她这是在为他们的关系立下新的规矩，划下清晰的界线
她理解危险，理解秘密的必要性，但她拒绝再被排除在外，拒绝再以“为你好”之名被蒙在鼓里
吴眠不能明面上说的。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务实且充满信任的解决方案，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坚定
吴眠那就私底下告诉我。
这意味着，她要求成为他秘密的共享者，成为他可以交付背后真实想法的那个人
她不再满足于仅仅作为一个被保护的队友，她要成为他可以真正信赖的、并肩面对一切黑暗的伙伴
张起灵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力量，那份受伤后重新站起来、并且要求平等与透明的决心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在那双哭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无法、也不想再拒绝的真诚
隐瞒，曾经是他习惯的方式，源于对自身记忆的不确定，源于对那股无形力量的忌惮，也或许，源于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保护欲
但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那种方式，已经对她造成了伤害
他不需要过多的思考
在她话音落下的片刻沉寂后，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用他那特有的、平淡却郑重的语调，再次清晰地给出了他的承诺
张起灵好。
这一次的“好”，不再仅仅是对共同行动的应允，更是对她所立下规则的完全接纳
是对她信任的回应，也是他将尝试改变自己固有模式的开始
秘密依然会有，危险依然存在，“它”的阴影依旧笼罩
但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层因隐瞒而产生的隔阂被打破了
一条新的、建立在绝对坦诚要求之上的同盟关系，被正式确立
-
-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