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6
她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却远不及内心翻涌的混乱与钝痛
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颠覆性的真相
关于三叔,关于母亲,关于她自己,关于那场横跨数十年的巨大骗局与守护
张起灵静默地立于一旁,将她所有的挣扎与伤痛尽收眼底
他那张惯常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此刻虽依旧看不出明显的波澜,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清晰地映照出吴眠微微颤抖的背影
一种陌生的、带着细微刺痛的怜惜感,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悄然漾开
他只知道此刻不能离开
陈文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她何等敏锐,立刻便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无需言说的羁绊。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
对她自身宿命的无奈,对往事的追忆,以及对眼前这对年轻人命运的某种了然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强行要求张起灵一同离开
有些伤口,需要独自舔舐;而有些陪伴,无需理由
她最后看了一眼沉浸在巨大冲击中的吴眠,又对张起灵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转身,那涂满泥巴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浓密的雨林之中,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间恢复了寂静,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吴眠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母亲要留下谜团却从不直言?
为什么爸爸(吴二白)和三叔(谢连环)要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将她送往远方?
为什么连张起灵……这个她以为可以全然信任、生死与共的人,也要将她排除在这沉重的真相之外?
甚至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的三叔是否活着
一种被全世界背叛、被所有人当作需要被保护的瓷娃娃般的无力感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在抗争,却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活在一个被精心构建的“安全区”里,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被蒙在鼓里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更令人心碎的无望的啜泣。肩膀微微颤抖,她站在哪里,感觉自己像个迷失的孩子
张起灵看着她这般模样,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措
他见过她冷静分析的样子,见过她战斗时凌厉的样子,见过她俏皮微笑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他不擅长言语,更不懂如何安慰人
所有的道理在此刻的悲伤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沉默着,像是在记忆的仓库里艰难地搜寻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颗包裹着简单糖纸的奶糖
是之前吴眠“作为谢礼”给他的那颗,他一直没吃
他记得她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甜的东西能让心情好一点
这个笨拙又无比真诚的举动,像是一根温柔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吴眠强撑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那颗静静躺在他宽大掌心里的奶糖,所有的委屈、愤怒、不解和伤心,在这一刻混合成了更复杂的情绪
吴眠为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着质问,拳头像是宣泄,又像是寻求依托,下意识地、没有什么力道地捶打在他的胸膛上
吴眠为什么连你也要瞒着我……为什么……
张起灵没有躲闪,也没有制止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沉默的山岳,承受着她所有情绪的宣泄
他甚至没有解释一句,只是那只拿着糖的手,依旧稳稳地伸在她面前,仿佛在说:打我没关系,但糖,你要不要吃?
吴眠捶打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力度也越来越小
最终,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所有的挣扎和质问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助
她向前倾身,将额头轻轻抵靠在他坚实而微凉的胸口,不再发出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和无声滚落的泪水,诉说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依旧沉默,空着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背上,生涩地、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一颗糖,一个无声的依靠,一份笨拙的安抚
仿佛在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但我在这里。我或许隐瞒了你,但我不会离开
这是他能给予的,全部的理解与陪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水声作伴
吴眠靠在张起灵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和微凉的衣料
那无声的陪伴和背上生涩却持续的轻拍,像是一道温柔的堤坝,渐渐挡住了她内心奔涌的悲伤洪流
激烈的情绪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靠了多久,直到感觉眼眶的酸涩渐渐消退,胸腔里那团堵着的、让她呼吸困难的棉花似乎也松动了一些
她深深地、带着细微颤音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离开了那个短暂的避风港,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张起灵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也或许是需要一点空间来整理自己狼狈的痕迹
她用手背快速而用力地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鼻尖和眼眶依旧泛着红,但眼神里那种崩溃的无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疲惫的清醒和复杂的坚韧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重新积蓄力量,也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的人和这个刚刚被彻底颠覆的世界
张起灵在她直起身时,那轻轻拍抚的手便自然地垂落下来
他看着她擦拭眼泪的动作,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依旧沉默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那只一直摊着的、握着糖的手,又往前无声地递了递
那颗奶糖的糖纸,在从林叶缝隙透下的微光里,反射出一点柔和的光泽
吴眠的视线落在那颗糖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糖,而是轻轻地将他的手指推了回去,让他握拢那颗糖,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历经情绪风暴后的虚弱,却也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拒绝
她现在,还尝不出甜味
但她抬起头,看向张起灵,虽然眼眶还红着,声音也因为刚才的哭泣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开口,问出了那个此刻对她来说,最关键的问题
吴眠现在,能把所有……我知道的,和我不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和质问,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必须得到真相的坚定
哭泣和崩溃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但弄清楚所有的来龙去脉,是她接下来唯一能走,也必须走下去的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