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营地的喧嚣被隔在身后，阿宁的帐篷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关于路线、瓷片和人员安排的讨论声，吴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里，独自一人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即将熄灭的篝火旁，抱膝坐下

戈壁的夜空，星辰格外清晰、冰冷，像无数只洞察一切的眼睛，俯视着这片荒凉的土地和她这个更加迷茫的灵魂

白天的紧张、打斗、周旋，以及刚刚被张起灵抓包的窘迫，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一股更深沉、更无力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她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和独立，在无人的夜色里，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到底在追寻什么？

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身世吗？

或许爸爸、大伯、三叔他们，真的是为了保护她，把她送走，让她远离这一切光怪陆离，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可能就是他们表达爱的方式

可是……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光滑依旧的脸颊

十八岁以后，时光就在她身上按下了暂停键，这听起来像是恩赐，对她而言，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她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学、朋友逐渐成熟、变化，唯有她，被定格在青春的牢笼里，再这样下去，她连最基本的“普通”都做不到了，她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会被视为怪物

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这诡异的现象，是不是就源于她那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出身？

吴家人，她的亲人们，为什么选择将她放逐到遥远的海外？

为什么用“为你好”这三个字，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蒙在鼓里十几年？

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十多年，她在异国他乡是如何度过每一个思乡的夜晚

他们不知道她有多么想念家里饭菜的味道，想念长辈或许严厉却带着关切的唠叨，想念小时候那种被无条件保护和爱着的感觉

她不是非要追根究底，不是非要反抗

她只是……想回家

想像小时候那样，能躲在他们的羽翼之下，享受那份纯粹的、不需要理由的呵护和关怀，而不是被“为你好”的名义，推开千里之外，一别就是十年

“为你好”……多么沉重的三个字

想到这里，积压了十数年的委屈、孤独、困惑和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堤坝，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再也承载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沙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因为无声的痛哭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被夜风撕碎，散落在空旷的荒野里

或许，她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出，狠狠咬噬着她的心脏

如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隐藏、被修正的异常，那她所有的挣扎和追寻，又有什么意义？

在吴眠压抑的哭泣声终于渐渐停歇，只剩下微不可闻的抽气时，不远处的沙地上，张起灵沉默地收回了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疑虑掠过心头——是不是他刚才在帐篷外制服她时，下手太重，弄疼了她，才让她此刻如此伤心？

这念头让他心中那点因之前在疗养院重手禁锢她而起的、微乎其微的愧疚感，又加深了一分，他没有上前，只是选择了在一个不打扰她，却又能在黑暗中守护的距离，静静地坐了下来，像一尊融入了夜色的石雕

直到吴邪找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区域的宁静

吴邪先看到了张起灵，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篝火旁那个蜷缩着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的熟悉身影，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快步上前

吴邪阿姐？你怎么了？

吴邪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吴眠闻声微怔，迅速撇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抹掉脸上的泪痕，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吴眠没事。

吴邪在她身边坐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她脸上未干的泪迹和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揪紧，更多的是手足无措

吴邪你怎么还哭了呀？

他笨拙地抬手，用袖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试图擦去那些水痕，轻声试探着问

吴邪是不是……因为刚才小哥下手有点重，弄疼你了？

他急忙替张起灵解释

吴邪小哥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那样，干什么事都很认真，主要是他跟你还不熟，熟了之后你就知道，小哥他人其实真的很好！虽然他老是会莫名其妙失忆，但是……

吴邪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张起灵的好话，试图安抚姐姐

吴眠静静地听着，看着弟弟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维护之情，看来，那位沉默寡言的小哥，在吴邪心里占据着极其重要和正面的位置

吴眠跟他没关系。

她轻声打断吴邪，找了个最能被理解的理由

吴眠可能就是……太想家了吧。

吴眠想爸爸，想大伯，想三叔了。

吴邪沉默了

他想起阿姐独自在海外十年，除了极少数家人去探望，她几乎从未踏足故土，这次回来，还是瞒着所有人，想家，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

他很快振作起来，努力挤出笑容，一把搂住吴眠的胳膊，用带着点孩子气的语气说

吴邪那等这次回去，我们就去找二叔！求他别再让你去国外了，就留在国内！

吴邪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撒泼打滚求他！

吴邪再不济，我就把你藏在吴山居，嘿嘿！

看着他努力逗自己开心的样子，吴眠终于破涕为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吴眠嗯~还是弟弟好。

吴邪骄傲地一仰头

吴邪那是！

吴邪阿姐，谁要是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姐弟俩在篝火旁又聊了一会儿，吴眠低落的情绪渐渐被抚平，感觉时间不早了，她起身准备回帐篷休息

吴眠时间不早了。

吴眠那我先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吴邪点头道

吴邪嗯嗯！晚安阿姐

吴眠晚安

吴眠回应之后，便转身离开往帐篷方向走去

吴邪目送着吴眠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予眠以神明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