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喝过了,”她说,“那坛酒。”
黄明昊点头。
“那我爸就是同意了,”沈清漓说,语气像一个小孩在试图说服自己,“对不对?”
黄明昊想了想,说:“你爸说的是‘你觉得值得就够了’,你觉得值得吗?”
沈清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颜色浅得像兑了水的墨一样的眼睛里,映出黄明昊的脸,也映出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和窗外漫进来的月光。
“值得,”她说。
风铃在夜风里响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应了一声。
三月,惊蛰。
春雷响过之后,城南的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色的芽苞从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来,像无数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巷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钻出了细小的草,绿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
梨子茶庄的门口多了一盆栀子花,是沈清漓从花市买回来的,说等夏天开了会很香。
黄明昊每次来都会给那盆花浇一点水,沈清漓笑他浇水太多会把花浇死,他就不浇了,改成每天来的时候跟花说一句话。
沈清漓有一次听见他蹲在花盆前说“你今天又长了一片新叶子”,笑得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对一盆花都这么认真,”她说。
“我对你不认真吗?”
黄明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沈清漓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吧台,但黄明昊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稳态。
没有人说“我们在一起吧”,也没有人正式确认任何东西,但他们之间的那不到一米的距离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今天缩小一厘米,明天再缩小一厘米,像两块慢慢靠近的磁铁,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啪”地一声吸在一起。
但黄明昊不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他做事讲究效率,讲究结果,讲究投入产出比。
但在沈清漓面前,他发现“慢慢来”这三个字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美感。
就像她调的那些酒,好的东西都需要时间,急不得。
三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老周喝多了。
老周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是他老伴的忌日,他来梨子茶庄坐了一整晚,一杯接一杯地喝,沈清漓拦都拦不住。
喝到最后,老周已经趴在吧台上了,忽然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沈清漓和黄明昊,说了很长一段话。
“清漓啊,你爸当年跟我喝酒的时候,老说要给你找一个好人家。我说你别操那个心了,你闺女自己有眼睛,自己会看。你爸说,她眼睛好使,但她心软,怕她被人骗。我说,你闺女不傻,骗不了。”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继续说。
“小黄,我跟你说,清漓这个丫头,她吃了多少苦你知道不?她爸病了三年,她一个人照顾,白天开店,晚上去医院,两头跑,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爸走了之后,她瘦了二十斤,就那么撑着,店也不关,哭也不哭,跟谁都笑嘻嘻的。我看着心疼啊,心疼得要命。”
老周说到这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他拍了拍黄明昊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黄明昊肩膀都歪了一下。
“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黄明昊扶住老周的肩膀,认真地说:“周叔,我不会的。”
老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好像要从他的眼神里找出说谎的痕迹。
然后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拍了拍黄明昊的脸颊说:“好,我看着你呢。”
沈清漓端着一杯醒酒的蜂蜜水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在笑。
她看着黄明昊被老周拍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暖,暖到她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