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明昊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沈清漓给每个熟客用的杯子都不一样。
老周用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盖碗,老陈用一只素面的白瓷杯,那个每周五晚上来的中年女人用一只粉彩的梅花杯。
杯子都旧了,有的杯口还有细小的缺口,但沈清漓从来不换,好像那些缺口是它们身份的一部分。
黄明昊用的是一只白瓷杯,没有任何花纹,素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
杯壁很薄,对着光看几乎是半透明的,像蛋壳。
有一天他忍不住问:“为什么给我用这个?”
沈清漓正在切柠檬,刀工很好,每一片都薄厚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头也不抬地说:“因为你是一张白纸。”
“我?”黄明昊笑了,“你从哪看出来我是一张白纸?”
沈清漓放下刀,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不是说你不懂事,是说你不装。你来我这里喝了这么多次酒,从来没有问过我结没结婚、有没有男朋友、多大年纪、哪里人。你不打听,不试探,不拐弯抹角。你就是来喝酒的,喝完就走,干净利落。”
黄明昊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他问过自己这些问题,只是没有问出口而已。
但他没说。
“所以那张白纸,”沈清漓继续说,“不是说你简单,是说你不往上乱写东西。这个很难得。”
黄明昊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白瓷杯,杯壁上映出他的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是什么杯子?”
沈清漓愣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手边正在用的那只杯子,是一只建盏,黑釉上浮着兔毫般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斑。
我啊

我是一只破碗


破碗?
“嗯,裂过,锔过了,但还能用。”她把建盏转了一圈,让黄明昊看见杯身上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被金色的锔钉固定着,像是用金子把一道伤疤缝了起来。
“锔碗的师傅说,这只碗以前碎成了七片,他一片一片拼回去的,拼了三天。”沈清漓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只碗的事,“拼好之后,它比没碎之前更结实了,但你知道它碎过。”
黄明昊看着她手里的那只建盏,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瓷杯,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太重了,重到他不敢往下接。
他端起白瓷杯,把里面的酒一口喝完了。
十二月,天冷了下来。
梨子茶庄没有暖气,只在角落里放了一个铸铁的火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热气把整个屋子蒸得暖烘烘的。
沈清漓开始在酒里加一些暖身的东西,姜、肉桂、丁香、八角,不是放进去煮,而是用纱布包着,在热酒里浸一浸,取那个香气。
黄明昊发现自己的口味变了。
以前他喝威士忌只喝纯的,觉得加冰加水都是亵渎。
现在他喝沈清漓调的酒,里面什么都有,茶、水果、香料、蜂蜜,复杂得像一首交响乐,但他觉得好喝,不是一般的好喝,是那种让你想闭上眼睛慢慢品的好喝。
他开始怀疑,不是他的口味变了,而是沈清漓调的酒,和外面那些妖艳的东西,根本不是同一种事物。
平安夜那天,梨子茶庄比平时热闹。
老周来了,老陈来了,那个中年女人来了,还多了几个生面孔。
八仙桌坐满了,沈清漓一个人在吧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但动作依然不快不慢,像一条河流,不管岸上的人怎么急,它都有自己的节奏。
黄明昊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位置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沈清漓叫住了他。
进来

吧台这边坐

吧台里面有三张高脚凳,平时是沈清漓自己坐的,偶尔有熟客来了会让她腾一个出来。
黄明昊坐上去,发现自己和沈清漓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一小片茶叶末。
她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没有用木簪挽起来,而是散着的,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水墨画里那些不经意的笔触。
黄明昊看了两眼,低下头看自己的酒杯。
今天喝什么


老样子

你看着办
沈清漓转身去拿材料,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黄明昊看着她伸手去够架子最上面那瓶桂花酒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腰,迅速移开了目光,端起面前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沈清漓这次调的酒很特别,她把温热的黄酒倒进杯子里,加上一小勺桂花蜜,再放上一根肉桂棒和一粒八角,最后挤了半颗柠檬。
热黄酒遇到柠檬汁的瞬间,香气炸开了,像一颗烟雾弹,肉桂的辛、八角的甜、桂花的香、柠檬的酸,全部拧在一起,钻进鼻腔,暖洋洋的。
“这叫‘平安夜’,”沈清漓说,“我临时起的名字。”
黄明昊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舒服得他忍不住“啊”了一声。
沈清漓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黄明昊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笑,漂亮的、灿烂的、妩媚的、天真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笑起来像沈清漓这样,像冬天里第一朵没忍住开了的梅花,不合时宜,但美得让人心慌。
“你看什么?”沈清漓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收住,嘴角还残留着一个弧度。
“没什么,”黄明昊低下头喝了一大口酒,烫得又龇了一下牙。
那天晚上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快十二点的时候,茶庄里只剩下黄明昊和沈清漓两个人。
火炉里的炭烧得通红,铜壶里的水已经不响了,安静地冒着热气。
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放烟花,隔得远,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沈清漓坐在吧台里面,黄明昊坐在吧台外面,两个人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清漓忽然开口了。
黄明昊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黄明昊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他抬起头,对上沈清漓的目光。
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正看着他,不躲不闪,坦坦荡荡,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你想多了”,想说“我就是来喝酒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字。

是
沈清漓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黄明昊意想不到的话。
“我也喜欢你,”她说,“但你不能喜欢我。”
黄明昊愣住了。

为什么
沈清漓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那只建盏上的金缮裂纹,很久很久才抬起头来。
“因为我是一只要碎的碗,”她说,声音很轻,“你拿不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