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和周日,就在这种冰冷而黏稠的凝视与猜忌中,缓慢地爬了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最终的爆发,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母亲早已起床,甚至精心打扮过。她穿着一件质地明显优于这个家其他一切的崭新丝绸睡衣,坐在客厅那张还算体面的旧沙发上。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姿态,这是她对周末冷战的延续,也是她对继父无声的示威。
继父今天轮休,在屋里踱步,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向走廊尽头,并在叶珩的房门口停顿了下来。
那种熟悉的、被毒蛇盯上的直觉再次攫住了她。她放下刻意端着的姿态,像一只察觉到领地被侵犯的母猫,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挪到走廊入口,屏息望去。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门内的景象。
她看见了。
继父背对着门口,侧身躺在叶珩那张狭窄的木板床上,他庞大的身躯与床的破旧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的脸,深深埋在那个廉价而破旧的枕头里,肩膀随着深长而用力的呼吸起伏。
更让她浑身血液倒流的是,他的一只手,正放在叶珩叠放在枕边的、那件领口都已磨损的旧睡衣上。他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充满迷恋的节奏,反复地抚摸着。那动作里蕴含的温柔和情欲,是他从未给过她的。
他不仅在嗅闻。
他更在爱抚。
母亲猛地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她身上光滑的丝绸睡衣此刻感觉像粗糙的砂纸,摩擦着她因愤怒而战栗的皮肤。
她所有的优越感,她靠着压榨女儿换来的这身光鲜,在这个画面面前,被击得粉碎。她输给了那个穿着破旧校服、像影子一样活着的女儿。
这比单纯的背叛更让她疯狂。
她没有冲出去质问。质问会毁掉这个她赖以生存的、扭曲的家庭结构。
那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耻辱,必须有一个出口。
她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最终凝固成一种骇人的平静。
她甚至没有换下那身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丝绸睡衣,只是随手抓起一件外套披上,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顾不上仪容的野兽,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气息,拉开门,冲了出去。
她的目标明确——
学校。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校服的“好学生”,在家里是个怎样勾引继父的“贱货”!她要让叶珩的贫穷和狼狈,在她这身“昂贵”的睡衣衬托下,显得更加不堪!母亲一路狂奔,丝绸睡衣被风吹得凌乱,拖鞋拍打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她脑子里只有继父在她女儿床上那贪婪痴迷的样子,这画面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她的理智。她要撕碎那个小贱人的伪装,立刻,马上!
“砰——!”
教室门被猛力踹开,巨大的声响让所有喧闹戛然而止。
母亲像复仇的恶鬼站在门口,目光瞬间钉死了窗边的叶珩。她什么也没说,直接冲过去,在叶珩惊恐抬眼的瞬间——
“啪!!”
一记凶狠的耳光将她连人带椅子扇倒在地!
“啊!”有女生吓得尖叫。
王月芬(叶珩母亲)装!我让你装清高!
母亲嘶吼着,弯腰一把揪住叶珩的头发,另一只手猛地扯下她戴了多年的口罩,狠狠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一脚。那张清秀却此刻写满惊惧和旧伤痕迹的脸,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母亲揪着叶珩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讲台拖。叶珩徒劳地挣扎,手指在母亲手臂上划出白痕。
王月芬(叶珩母亲)看啊!都看看这张脸!
母亲把叶珩的头狠狠撞向黑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月芬(叶珩母亲)看看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就是这副鬼样子在家里勾引她爸!
她揪着叶珩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对着全班,开始了一场污言秽语的飓风
王月芬(叶珩母亲)你个天生的扫把星!克死你亲爹还不够!现在又来祸害我家!
王月芬(叶珩母亲)你爸半夜摸上你的床你是不是美死了?!躺在那儿让他闻让他摸?!你那破枕头破衣服是镶金了还是贴符了让他那么着迷?!
王月芬(叶珩母亲)在厨房!对!就在厨房!他从后面抱着你你是不是浑身都软了?!叫得那么骚碗都砸了!你怎么不把房子也点了啊!跟你那死鬼爹一样放火把什么都烧光啊!
王月芬(叶珩母亲)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用你这身骚肉来报复我是吧?!
王月芬(叶珩母亲)你们知道她为什么戴口罩吗?!不是因为她丑!是因为她心虚!她骨子里就脏!她不敢见人!
她的语言表达能力在极致的愤怒下变得“惊人”,细节丰富,恶毒至极,将侵犯扭曲成勾引,将受害描述成罪有应得。
教室里乱成一团。
王磊那伙人发出压抑的、兴奋的嘘声和低笑。
李峰卧槽,这么劲爆……
王磊真没看出来啊……
李强她脸上那是……被打的?
大多数学生是震惊和恐惧,有人捂住耳朵,有人低下头不敢看。
向羿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他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细节,看着叶珩被一次次扯着头发撞向黑板,看着她嘴角破裂渗血,那双曾经只有麻木和偶尔锐利的眼睛此刻一片死灰。他想动,但双脚像灌了铅,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母亲的咆哮和撞击声终于引来了教学楼的保安。两个保安冲进教室,看到这骇人的一幕,立刻上前。
“住手!这位家长,快放开学生!”保安大声喝道,一左一右试图掰开母亲的手。
王月芬(叶珩母亲)滚!我打死这个贱种!
母亲正处于癫狂的顶点,死死揪着叶珩的头发不放手,双方僵持拉扯。叶𧗣在撕扯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头皮传来仿佛要被掀掉的剧痛。
就在保安终于用力将她手指掰开,把她和叶珩分离,并架着她胳膊往后拖的瞬间——母亲因脱力而松开了叶珩的头发,但她的疯狂并未停止。在身体被拖拽着后退的同时,她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残余的狠毒,狠狠一脚踹在刚刚脱离钳制、正因脱力和眩晕而踉跄站不稳的叶珩的腰腹之间!
“呃——!”
叶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腰腹间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弯下腰,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撞在前排同学坚硬的木头课桌角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她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她倒地带来的震动,让那张课桌上高高垒起的一摞书本和文具“哗啦”一声,失去了平衡,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大部分都落在了她蜷缩的背上和头上。
她趴在散乱的书本和文具中间,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一个青紫骇人的包,血丝渗出,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
王月芬(叶珩母亲)报应!天收你啊!!
母亲即使被拖着后退,依旧面目狰狞地回头嘶吼,直到她的叫骂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门“嘭”地一声关上,将母亲最后的咒骂隔绝在外。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随即被窃窃私语填满。
“我的天,她妈疯了……”
“看她头上,流血了……”
“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太吓人了……”
“她是不是晕过去了?”
声音像浑浊的水流,在教室里蔓延。没有人上前。大部分学生脸上是震惊、茫然,以及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叶𧗣周围那片狼藉,仿佛成了无人敢踏足的禁区。
向羿也坐在那片懵然与议论之中。
他脸色苍白,手指在课桌下捏得发白。他看着那个趴在书本废墟里、一动不动的身影,额角的青紫和血迹刺得他眼睛生疼。胃里一阵翻搅,是愤怒,是恶心,更是深深的无力。
他想站起来。
脚却像灌了铅。
他能做什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过去?然后呢?他连自己该以什么身份、什么表情去面对她都搞不清楚。巨大的纠结和一种潜意识的怯懦,将他牢牢钉在座位上。他只能看着,内心受着煎熬。
时间在压抑的窃窃私语中流逝。
就在向羿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愧疚感淹没的时候——
他看到,那片书本废墟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
然后,一只纤细的、带着淤青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从书本下伸了出来,用力推开了压在背上的一本厚厚的词典。
接着是另一只手。
她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发力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散乱的黑发被额角渗出的鲜血黏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但她没有停下。
在全班无声的注视下,在那些或好奇或麻木或鄙夷的目光中,她用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撑起了身体。她晃了一下,几乎再次摔倒,但她用手撑住了旁边的桌腿,稳住了自己。
然后,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尽管身体摇摇欲坠,尽管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尽管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但她站起来了。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