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的死讯传开,朝野震动。大理寺奉旨彻查,却只抓到几个替死鬼——两个狱卒、一个送饭的小太监,咬定是收了外人钱财下毒,问及幕后主使,却一问三不知。
案子查了半个月,最终以“畏罪自杀”结案。明眼人都知道其中有鬼,但无人敢深究。
月漓坐在慈宁宫正殿,看着大理寺呈上的结案卷宗,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卷宗做得漂亮,人证物证俱全,连毒药来源都查得清清楚楚——是从宫外黑市买的,卖药的人“恰巧”在案发后暴毙。
“真是滴水不漏。”她合上卷宗,看向立在下首的周明,“周大人怎么看?”
周明如今已是户部侍郎,官服换了深绯色,气度比从前沉稳许多:“回太后,此案表面看似圆满,实则破绽百出。那毒药名为‘七日断肠散’,是江湖罕见的剧毒,黑市根本买不到。”
“哦?”月漓挑眉,“那依周大人之见,毒药从何而来?”
周明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臣查阅太医院旧档,发现先帝在位时,太医院曾研制过此毒,用于......用于处置宫闱秘事。”
殿内烛火跳跃,映得月漓面色明灭。她想起端敬皇后的死,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疾”,心中渐生寒意。
“你的意思是,毒药来自宫中?”
“臣不敢妄断。”周明垂首,“只是据臣所知,当年研制此毒的太医,如今还在太医院供职。”
月漓沉默良久,缓缓道:“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
周明一怔:“太后?”
“再查下去,只会打草惊蛇。”月漓起身,走到窗边,“既然他们想让此案了结,那本宫就如他们所愿。”
窗外夏雨渐歇,荷花池里水汽氤氲。月漓看着满池残荷,忽然想起一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
只是这宫里的雨声,从来都不只是雨声。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太医院一位姓陈的老太医告老还乡,途中遭遇山贼,不幸身亡。这位陈太医,正是当年研制“七日断肠散”的人。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月漓正在教萧景描红。孩子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母后,这个字念什么?”
“念‘慎’。”月漓轻声道,“慎独,慎行,慎言。在这宫里,要时刻谨慎。”
萧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练字。月漓看着他稚嫩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孩子生在帝王家,注定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她能护他到几时?
“娘娘,”徐嬷嬷轻声道,“镇北王求见。”
萧衍一身墨色常服,立在殿外廊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王爷有事?”
“臣查到一些线索。”萧衍压低声音,“陈太医死前,曾与人通过信。信使是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如今......失踪了。”
月漓眸光一凝:“可查到那太监的下落?”
“找到了。”萧衍的声音更低了,“在御花园的枯井里。已经死了三日,身上有拷打的痕迹。”
雨声淅沥,打在荷叶上噼啪作响。月漓沉默片刻:“王爷觉得,是谁做的?”
“能在宫里随意处置太监,又能调动山贼截杀太医......”萧衍顿了顿,“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这宫里,有这般能耐的人,屈指可数。
“王爷打算如何?”
“臣已派人暗中监视。”萧衍眼中闪过寒光,“只要他再有动作,定能抓个现行。”
月漓摇头:“不妥。这样的人物,不会轻易露出马脚。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娘娘的意思是?”
月漓没有回答,转身看向殿内。萧景还在认真练字,小小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景儿快要过生辰了。”她忽然道,“本宫想大办一场,宴请朝中重臣及家眷。”
萧衍一怔,随即明白:“娘娘是想......”
“既然暗箭难防,不如让他们都站到明处来。”月漓唇角微扬,“本宫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究竟谁是忠,谁是奸。”
七日后,皇帝四岁生辰宴在麟德殿举行。这是萧景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办得格外隆重。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皆携家眷入宫,麟德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月漓坐在上首,身着明黄凤袍,头戴九凤冠,威仪天成。萧景穿着小龙袍坐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有些紧张。
“景儿不怕。”月漓轻声安抚,“今日你是寿星,想做什么都可以。”
萧景点点头,目光却被殿中的歌舞吸引。乐声悠扬,舞姬水袖翻飞,如彩蝶翩翩。
宴至中途,月漓举杯敬酒:“诸位爱卿,今日皇帝生辰,普天同庆。本宫在此,谢过诸位辅佐之功。”
大臣们连忙起身还礼,连称不敢。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一个舞姬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萧景面门!
“护驾!”侍卫长厉喝。
但舞姬离得太近,匕首寒光已至萧景眼前。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飞掠而至,萧衍一掌击飞匕首,反手扣住舞姬手腕。
“说!谁派你来的?”他声音冷厉如刀。
舞姬咬破齿间毒囊,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当场毙命。
殿内乱成一团。妃嫔们尖叫,大臣们惊慌失措。月漓将萧景护在怀中,面色沉静:“肃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之事,本宫定会彻查。”月漓凤目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在查清之前,谁也不许离开。”
侍卫将殿门关闭,大臣们面面相觑,面露不安。月漓命人检查舞姬尸身,在她腰间发现一枚令牌——是宫中的通行令,持有者可自由出入宫廷。
“这令牌是谁发的?”月漓看向内务府总管。
总管吓得跪倒在地:“回太后,此令......此令是三个月前发出的,持令人是......是苏美人宫中的宫女。”
又是苏云雪。月漓眸光一冷,这个已经死了的人,阴魂不散。
“苏美人已薨,她宫中的宫女何在?”
“都......都遣散了。”总管颤声道,“只有一人,因与苏美人关系密切,被......被贵妃娘娘要去了。”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妃嫔首位的贵妃林氏。
贵妃面色苍白,起身跪倒:“太后明鉴,臣妾......臣妾只是怜她忠心,才留在身边做个粗使宫女。绝不知她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月漓静静看着她,良久才道:“将那宫女带上来。”
宫女很快被押来,不过十七八岁,吓得浑身发抖。问及令牌之事,她哭道:“是......是贵妃娘娘让奴婢收着的,说......说日后有用......”
“你胡说!”贵妃厉声道,“本宫何时给过你令牌?”
宫女从怀中掏出一支金簪:“娘娘忘了?这是您赏给奴婢的,说......说等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金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簪尾刻着一个细小的“林”字——正是贵妃的标记。
殿内哗然。贵妃瘫坐在地,面色死灰。
月漓看着那支金簪,忽然笑了:“贵妃,你还有何话说?”
贵妃抬起头,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化为疯狂:“是!是臣妾做的!臣妾恨你!恨你夺走了本该属于臣妾的一切!”她指着月漓,“你不过是个冷宫弃妃,凭什么坐上后位?凭什么执掌朝政?这江山,这后位,都该是臣妾的!”
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刺向月漓。萧衍早有防备,一脚踢飞短刀,将她制服在地。
“押下去。”月漓声音平静,“交由大理寺审理。”
贵妃被拖走时,仍在嘶喊:“柳轻月!你不得好死!这宫里想让你死的人多了去了!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嘶喊声渐渐远去,殿内死一般寂静。大臣们垂首而立,无人敢言。
月漓缓缓起身,牵着萧景的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皇帝累了,散了吧。”
她带着萧景离开麟德殿,月白凤袍在烛光中泛着冷光。身后,大臣们跪了一地,恭送凤驾。
走出殿外,夜风微凉。月漓抬头望天,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
“母后,”萧景小声问,“贵妃娘娘为什么要杀我?”
月漓蹲下身,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因为有些人,为了权力,什么都能做得出来。”她将孩子搂入怀中,“景儿不怕,母后会保护你。”
萧景靠在她肩上,小手环住她的脖子:“母后也要小心。”
月漓心中一暖,抱紧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