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长门宫的灯火早已熄灭。月漓躺在硬榻上,却未入睡。她在等。
添香傍晚时分曾“无意”向送药的小太监提过,娘娘夜间仍会惊悸盗汗。这话该传到该听的人耳中了。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若非她刻意留心,几乎要错过。来了。她闭上眼,调整呼吸,使之变得浅促,带着病中的虚浮。
门被推开,没有通报。一道清冷的身影先步入室内,带着淡淡的药草清气,是墨渊。他身后跟着一个更为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即便收敛了气息,那经年累月浸染出的杀伐之气与久居上位的威势,依旧让这狭小空间陡然一沉。萧衍竟也来了。
月漓适时地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被梦魇住,羽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看到床前立着的两人,她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攥紧薄衾,向床内缩了缩,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惊惧:“……谁?”
“才人。”墨渊开口,声音如寒泉击石,在这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听闻才人夜间不适,特来复诊。”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掠过她苍白的面颊。
月漓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情绪,顺从地伸出纤细的手腕,搁在床沿。腕骨伶仃,肌肤在黯淡光线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墨渊指尖搭上,微凉。他凝神细察,眉宇间却渐渐凝起一丝极淡的疑惑。脉象虽仍细弱,但比之月前已显和缓,根基渐固,绝非添香所言“夜夜惊悸、病势反复”之兆。
他收回手,淡淡道:“才人脉象已有起色,不知还有何处不适?”
月漓抬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强自镇定:“劳先生挂心,只是……夜深人静时,总觉心悸,难以安枕。”她语速缓慢,带着气力不继的微喘。
墨渊不语,只道:“舌苔一观。”
月漓依言,微微探出舌尖。就在那瞬间,她暗中运气,逼得舌尖一点气血凝滞,现出细微如针尖的暗红瘀点。动作极快,且隐在昏暗光线下,若非极仔细,绝难察觉。
墨渊目光敏锐,恰捕捉到那一点异样。他神色未变,眼底却沉了沉。脉象平和,舌下却有此瘀斑?是旧疾深种,郁结未解,还是……他行医多年,疑难杂症见过无数,却少见如此表里不一的症候。这让他原本打算确认无碍便离开的念头搁置了。
“才人忧思过甚,郁结于心,非药石能速效。”他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置于床边矮凳,“此药宁心,若再感不适,可取半丸含服。”
“多谢先生。”月漓声音低微,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疲惫。
自始至终,萧衍立于门侧阴影中,沉默如山岳。他的目光掠过墨渊微蹙的眉头,最终落在榻上那抹单薄的身影上。她比上次在御花园见到时更显清减,宽大的寝衣空落落地罩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此刻她低眉顺眼,承受着墨渊的审视,像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细草,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他想起入宫前,墨渊提及柳氏病情或有隐忧时的凝重。又想起宫中那些关于贵妃“恩赏”的流言蜚语。一股无名躁意在他胸中盘桓,非关风月,而是源于一种对既定秩序被阴私手段搅乱的本能厌憎。他戍守边关,见惯生死,护的是国朝安稳,却见这宫闱之内,魑魅横行,连一个失势的女子亦不得安宁。
榻上的人似乎因他们的停留而愈发不安,轻轻动了一下,薄衾滑落,露出瘦削的肩头。她伸手想去拉,指尖却虚软无力,试了两次,竟未能拉起。
萧衍眸光一暗,抬手解下玄色外袍领口处一枚墨玉螭龙纹佩。那玉佩色如浓墨,雕工古拙,触手生温,却隐隐透着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凛冽之气。他上前两步,并未靠近床榻,只将玉佩递给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添香,声音低沉,不容置喙:
“此物随本王多年,煞气重,或可镇邪安神。置于枕畔。”
添香吓得一颤,慌忙跪接:“奴婢代娘娘,谢王爷恩典!”
月漓适时地抬眸,眼中满是惊愕与惶然,挣扎欲起:“王爷,此物太过贵重,罪妾万不敢受……”
“留着。”萧衍打断她,语气简短,目光却在她面上停留一瞬,锐利如鹰,旋即转向墨渊,“墨谷主,可妥了?”
墨渊收回落在月漓身上的探究目光,颔首:“才人需静养,我等不便再扰。”
萧衍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玄色衣袂划破沉寂的空气。墨渊随之离去,临出门前,回望一眼,那眼神深邃,似要将这满室凄清与榻上之人一同看穿。
宫门轻合,室内重归死寂。
添香捧着那枚墨玉螭龙佩,只觉重若千钧,手心里尽是冷汗。
月漓却已缓缓坐起身,面上病弱之态一扫而空。她接过那枚玉佩,指尖感受着玉石上传来的、属于萧衍的凛冽气息与淡淡体温,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墨渊的疑虑,萧衍的赠佩。
皆入彀中。
墨渊因那点“瘀斑”对她病情生了更深的探究,这意味着她手中多了一条与外界联系的线。而萧衍这枚随身多年的玉佩,意义更非比寻常——这已近乎一种无言的宣告,一种划入势力范围的隐晦标记。
有此物在,至少在萧衍离京前,暗处的魍魉想再动她,便需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镇北王的雷霆之怒。
她将玉佩紧紧攥入掌心,那坚硬的触感抵着皮肉,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