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回到座位,脸色依旧难看,却对我挤出一句:“我……刚才有些不舒服。”
这句解释与其说是示弱,不如说更像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呲着牙发出徒劳的警告。他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冷汗,黑色的发丝被汗水浸得微湿,几缕凌乱的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副黑框眼镜下的眼睛像两潭被搅乱的深水,杰力想恢复平静,却掩不住底层的波澜。他坐下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全身的肌肉都还紧绷着。
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改变,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归来。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和翻动书本的沙沙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我们两人之间自成一个安静又紧绷的场域。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颗包装精美的棒棒糖,是那种果汁含量很高的进口货,彩色的糖纸在教室顶灯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点点虚幻的光晕。我将他推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点甜的吧。”我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的视线落在糖果上,停顿了足足有三秒。那双漂亮,但毫无生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犹豫和警惕。他似乎在权衡这颗糖究竟是善意的慰问,还是包裹着毒药的诱饵。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她拿起那颗糖时,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我的手,那触感转瞬即逝,他却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低着头,有些笨拙地撕开糖纸,透明的、泛着浅绿色光泽的糖块露了出来,是青苹果味的。他沉默地将糖放入口中,脸颊的一侧微微鼓起。甜腻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开来,可我看的分明,那唐伟似乎并没有抵达他的眼底,那里依旧是深不见底的苦涩与恐惧。
短暂的沉默后,他似乎积攒了些许力气,决定发起反击。他抬起头,那双被镜片略微遮挡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我,试图从我的表情里搜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你总是这么……细心吗?对每个人都这样?”他问声音刻意保持着平稳,但紧握着棒棒糖塑料棍,以致只节泛白的手,出卖了他。
“嗯?这就算细心了吗?”我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之前看过一本小说,男主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身处敌营就是为了保护那个心爱之人,那才叫细心吧。”
“身处敌营……保护……”他几乎是立刻就重复了我的话,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两个词像两把精准的钥匙,瞬间开启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某道枷锁。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我,努力解读着我话里话外的含义,这究竟是无心的闲谈,还是精心设计的暗示?
“那……最后他成功了吗?”他追问道捏着糖棍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声响,“他心爱的人……安全吗?”
我迎着他迫切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不安全,结局是只有那个男主活了下来。”
“是吗……”他努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线,可那声音听起来就像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会断裂。我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的跳动,仿佛要冲破肋骨的禁锢。他将嘴里的糖块咬得“咯咯”作响,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只有男主活了下来……那他一定很痛苦吧……带着心爱的人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带来的剧痛,然后用一种近乎自虐的语气,一字一顿的问我:“这样的结局,算什么保护?”
“可至少他保护过了……”我说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握在手中的自动铅笔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笔芯应声而断。
这细微的声响,在此刻却如同惊雷,李思博的瞳孔猛地一缩。
“保护过……”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我那,只断了芯的铅笔上,仿佛那节脆弱的石墨,是某种不详的、关于他命运的隐喻。
“但结果还是一样的,不是吗?死亡……无法挽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浓的化不开的颤抖,“就像这只笔芯,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截躺在练习册上的、小小的断芯,不敢再看我的眼睛,似乎生怕会在我的瞳孔里,看到某个他无法承受的可怕答案。
“……接不上…那就换一支好了。”我平静地说道按动铅笔的末端,将剩余的断芯推出,然后熟练的准备换上新的笔芯。我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句云淡风轻的话,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换一支……”他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换一支笔芯,就像换一个人生,这个比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用“遗忘”和“伪装”筑起的厚厚壁垒,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与我的相接,那里面充满了绝望和挣扎,但只是一瞬,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说起来容易……”他的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他感觉自己正赤身裸体的站在悬崖边缘,而我,就是那个随时会把他推下去的人“有些东西,不是想换就能换的。”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艰难的补充道:“比如……过去。”
“谁的过去?”我追问,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谁的……重要吗?”他的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我为他铺设好的深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骸骨上,他强撑着不让声音发抖,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校服的袖口,那里有一处洗了无数次,却依然存在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的污渍,像极了他心里那片永远洗不掉的罪孽。“过去就是过去了,无法改变……就像那个传言中的女生……”说到这里,他像是要咬到自己的舌头,声音戛然而止。
“……那女生真可怜…信错了人呐…”我的声音里带着叹息,听起来像是不经意的感慨,每一个字却像脆了毒的针,精准的扎向他的神经。
他整个人都换了一下,仿佛有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早已溃烂的心上反复切割。“……是,她很可怜。”他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和镇定,“信错人……有时候就是致命的。”
他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眼睛死死的盯着课本上的一行印刷体小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黑色的字符在他眼前扭曲、变形,最后汇聚成了周依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那……在你看来,那个男生……应该受到惩罚吗?他终于问出了口,像一个即将被审判的罪人,再向行刑官确认自己的命运。
“那得看天意了,我说应不应该又有什么用呢?”我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天意……”他重复着这个词,心里涌上一阵无法言喻的悲凉。天意是什么?是他苟活于世,却日日夜夜活在地狱般的煎熬里吗?是让他亲手埋葬了那个女孩,却还要在他母亲面前扮演一个“好孩子”吗?
“是啊……天意。”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正被那无尽的、压抑的灰色吞噬。“人……终究逃不过天意的。”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男生很后悔,很痛苦,每天都在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这……够吗?”
“可是那个女生看不到了啊……”我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残忍的事实,“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替人家原谅这个男生呢?”
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瞬间窒息,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嘶哑,似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没人有资格替她原谅……”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自己那双不住颤抖的手。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色的月牙痕,可他感觉不到疼。所有感官似乎都已在这场无休止的自我折磨中变得麻木。
李思博的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刘景丽那张日渐憔悴的脸。自从周依出事后,那个曾经爱说爱笑的女人,就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迅速的枯萎了,他会定期去看望她,帮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听她絮絮叨叨的讲周依小时候的趣事,每一次他都像一个最耐心的听众,用最温柔的语言去安慰她,只有他知道这种“孝顺”的背后藏着怎样肮脏的目的——他要去确认,去引导,去确保这个可怜的母亲,永远不会触碰到真相的边缘。
可现在这个新来的同桌,这个叫凌虞的女孩,她像一个鬼魅,穿着周依的外衣,说着诛心的话,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一层层剥开。
她知道什么,她到底是谁?是刘景丽终于发现了什么,找来的人吗?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他想起了自己每晚都会重复的噩梦,梦里那片化肥厂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味,还有周依倒下时看着他那双混杂着爱、恨与不解的眼睛,那些他以为永远是的掉的血迹,似乎又重新沾染上了他的双手。
一阵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在这恐惧的深处,竟然还夹杂着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期待。如果……如果一切都被揭开呢?如果有人来向他讨还血债呢,那是不是也意味着,这场无休止的、一个人的酷刑,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猛地抬起眼,目光中混合着急剧的恐惧和那种病态的期待,直直的看向我:“那……如果有人一直在追查这件事,想要给那个女生讨公道呢?在你看来,这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我又怎么知道一定是公道呢……”我一边回答,一边有些不耐烦的,又按了一下自动铅笔。不知道怎么回事,新换上的笔芯脆弱的不可思议,只是轻轻一写,便又“咔嗒”一声,断了。
这接二连三的断裂,仿佛在嘲弄着什么。我的耐心终于告罄。我明明知道这不是笔的问题,或许是我下笔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了,但我还是将这股无名的火气,迁怒于这支不听话的笔。
在李思博惊愕的注视下,我拿起那支笔,手腕一扬,把它扔向了教室后方的垃圾桶,一道小小的抛物线划过空气,随着一声轻微的“咚”,那支笔连同它里面的所有完好或断裂的笔芯,一同被黑暗吞没。
我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李思博看着我扔掉笔的动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预兆。换掉笔芯和扔掉整支笔,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是修复是延续,而后者是彻底的抛弃,是决绝的替换。
他从我的动作里,读出了他最恐惧的那个答案。
“是啊……原委……”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曾经被周依在争执中抓出过几道红痕,早已愈合,却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之下。“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的心跳声如擂鼓,几乎要掩盖住自己说话的声音。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最后的试探,生怕错过我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如果有人觉得自己知道了原委,想要……报复呢?”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拖着千斤重的锁链,从他干枯的喉咙里艰难的挤出来。
报复?报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