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玄月教总坛至落霞峰,快马加鞭也需一日路程。
出发前,林晚做足了准备。她并未选择原主那身标志性的、充满邪异魅惑的黑纱红裙,而是换上了一套用料更为考究、剪裁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以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妖冶,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仪。
她对着水镜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将属于“林晚”的精明算计深深藏起,只留下“月无暇”应有的冰冷与孤高。眼神要睥睨,但不能是疯癫的嗜杀,而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
“道具”准备好了,接下来是“剧本”。
她吩咐冷霜备车,而非像原主那样喜欢招摇地乘坐步辇。一辆外观低调但内里舒适宽敞的马车,更能体现她此刻“不欲多生事端”但“亦不惧事”的态度。
临行前,她特意去了一趟暖阁。
谢知遥正坐在窗边看书,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浅金,几日的将养让他气色好了不少,至少不再那么形销骨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看向林晚,依旧带着警惕,但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惧。
“本座要出去几日。”林晚站在门口,并未进去,声音平淡无波,“你安心在此休养,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谢知遥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晚目光扫过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修长,但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她转身,对候在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取‘凝玉膏’来,给谢公子每日涂抹。”
凝玉膏是教中疗伤圣药,价值千金,对外伤有奇效,且不易留疤。这命令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伺候的人听清。
侍女恭敬应下。
谢知遥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错愕。
林晚却已不再看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恩威并施,细节处见“真情”,这是塑造深情人设的基本操作。她相信,这些细节会通过下人的嘴,很快传遍教中,甚至……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二)
落霞峰下,已是人声鼎沸。
以青云剑宗宗主谢无锋为首,七大派高手几乎齐聚。僧、道、俗、侠,形形色色上百人,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精光四射,显然都是内家好手。他们身后,还有更多闻讯赶来助拳或是看热闹的江湖客,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上千之众。
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当玄月教那辆看似低调的马车,在仅有冷霜等四名贴身护卫的随行下,缓缓驶入众人视野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憎恶,以及……一丝疑惑。
这妖女,怎么就带了这么几个人?莫非有诈?
车帘掀开,首先探出的是一只穿着黑色锦靴的脚,随即,一个身影利落地跃下马车。
当林晚完全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时,原本蠢蠢欲动的喧嚣竟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眼前的月无暇,似乎和传闻中那个妖娆放荡、浑身散发着邪气的女魔头……不太一样。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奇装异服,甚至脸上都没有丝毫戾气。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冷峭,一双凤眸幽深如寒潭,仿佛眼前这千军万马般的阵仗,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这份过于冷静的姿态,反而让群雄心中更加没底。
青云剑宗宗主谢无锋,一位面容儒雅但此刻眼神如刀的中年男子,踏前一步,声音蕴含着压抑的怒火,如同雷霆般炸响:“月无暇!你这妖女!将我儿藏在何处?!速速将他交出,否则今日定叫你玄月教血流成河!”
林晚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群雄约十丈远处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且能确保她的声音能被大多数人听到。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谢无锋身上,声音清冷,却奇异地压过了场间的嘈杂:“谢宗主,令郎此刻正在我教中做客,安然无恙。”
“做客?”一个脾气火爆的虬髯大汉,是巨鲸帮帮主,忍不住嗤笑出声,“谁不知道你月无暇抓男人去做什么勾当!识相的就赶紧放人,跪地求饶,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与叫骂声。
“妖女!纳命来!”
“为武林除害!”
林晚任由他们叫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声浪稍歇,她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座以往行事,确有不妥之处。”
一句话,让全场再次一静。
这妖女……是在认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林晚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再次愣住:“但谢知遥,与旁人不同。”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忽了一瞬,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坦然的偏执:“本座对他,并非你们所想的那般龌龊。本座……心仪于他。”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上千人的场地,此刻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个语出惊人的女魔头。
心、心仪?
这个词从杀人不眨眼的月无暇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听到佛祖要娶亲还要惊悚!
谢无锋更是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胡言乱语!妖女!你休要辱我儿清名!”
林晚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怒吼,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霸道:“本座请他去教中,是以贵客之礼相待,一应吃穿用度,皆是最好。伤药用的是‘凝玉膏’,住所安排在本座寝殿之侧。本座倾慕于他,欲以教主夫人之位相待,有何不可?”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像是点燃了引线,场间爆发出各种怪响,有嗤笑,有怒骂,有觉得荒诞至极的喧哗。
“教主夫人?这妖女莫不是失心疯了?”
“她居然说倾慕谢公子?哈哈哈哈!”
“凝玉膏?骗鬼呢!”
冷霜和几名护卫紧张地握紧了兵刃,额角渗出冷汗,不明白教主为何要说这些离经叛道、激怒众人的话。
只有林晚自己心中清明。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震惊、荒谬、难以置信——这些都是传播话题的最佳催化剂!今天过后,整个武林讨论的将不再是“月无暇又杀了谁”,而是“月无暇居然声称爱上了谢知遥还要立他为夫人”这件惊天奇闻!
话题度,这不就来了吗?
(三)
在一片混乱的嘲讽和质疑声中,林晚再次开口,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属于顶尖高手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
“本座今日前来,不是来听你们嘲弄的。而是来告知你们一件事——”
她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谢无锋脸上:“谢知遥,本座护定了。你们若想动武,本座奉陪。但刀剑无眼,若是不小心伤及了贵派少主,可就怪不得本座了。”
这话听起来是威胁,但潜台词却是:人在我手里,我好生伺候着,你们若强行来抢,逼急了我,他可就没命了。
谢无锋脸色铁青,他投鼠忌器,确实不敢拿独子的性命冒险。他死死盯着林晚,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丝毫说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坦然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妖女!休要逞口舌之利!”一个身着道袍的老者越众而出,是华山派长老,“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作恶多端的事实!今日即便不为谢公子,也要为武林除害!诸位,我们一起上,拿下这妖女!”
“对!拿下她!”
群情再次激奋,不少人亮出了兵刃。
林晚心中冷笑,知道光靠嘴皮子不行,终究还是要亮肌肉。她上前一步,体内《玄阴真经》的内力悄然运转,周身散发出冰冷的寒气,玄色衣袍无风自动。
“除害?”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就凭你们?”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住手!”
一个清越中带着急切的声音,突兀地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一名穿着青云剑宗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他手中高举着一枚令牌,气喘吁吁地喊道:“宗主!各位前辈!且慢动手!少主……少主有亲笔信送到!”
(四)
那弟子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到谢无锋面前,双手奉上一封密封的信函。
谢无锋一把夺过,迅速拆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只见他起初是急切,随即眉头紧锁,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从愤怒到惊疑,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良久,他放下信纸,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依旧独立场中的林晚,沉声道:“信……确是遥儿笔迹。”
场间一片哗然。
“谢宗主,信上说什么?”
“谢公子可还安好?”
谢无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开口道:“信上说……他在玄月教中……一切安好,并未受到虐待。月教主……对他……礼遇有加。他让我们……不必挂念,更不必为他大动干戈。”
轰!
这番话,比林晚之前所有的言论加起来还要具有爆炸性!
正主亲自来信,证实了女魔头的话?
这怎么可能?!谢公子莫非是被胁迫的?还是被这妖女用了什么妖法控制了心神?
各种猜测、议论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
林晚心中也是微微一动。谢知遥的亲笔信?这倒是个意外的惊喜,比她预想的效果还要好。看来,她这几日的“怀柔政策”,并非全无效果。这位“小娇夫”,似乎也开始懂得“配合”了?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本座早已说过,对他,是真心实意。现在,可信了?”
谢无锋脸色铁青,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儿子亲笔信在此,他若再强行出手,于理有亏,更可能真的害了儿子性命。可若是就此退去,青云剑宗和七大派的脸面往哪放?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时,林晚却给了他一个台阶。
“谢宗主爱子心切,本座可以理解。”她话锋一转,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但姿态依旧高傲,“三个月后,本座将在玄月教总坛设宴,届时会正式给武林同道一个交代。若诸位不放心,届时可前来观礼。”
设宴?交代?
这又是什么路数?
不等众人反应,林晚已转身,对冷霜道:“我们走。”
在数千道混杂着震惊、愤怒、疑惑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林晚带着四名护卫,从容不迫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竟就这样在七大派高手环伺之下,扬长而去。
无人敢拦。
因为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月无暇的诡异态度,谢知遥的亲笔信,以及那场语焉不详的“三个月后的宴会”……一切都透着古怪,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谢无锋死死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纸,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宗主,我们……”身旁的长老低声询问。
谢无锋长叹一声:“暂且……撤吧。派人盯紧玄月教,另外,想办法查清,遥儿在教中,究竟是何情形!”
落霞峰之约,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但一场远比真刀真枪厮杀更为剧烈的风暴,正随着月无暇那惊世骇俗的宣言和谢知遥那封暧昧不明的亲笔信,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武林。
玄月教主月无暇,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而她口中那场三个月后的宴会,又将是怎样的龙潭虎穴,或是一场……真正的“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