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总带着股未散的寒气。紫禁城的雪化得慢,宫墙根下还堆着残雪,被风一吹,扬起细碎的雪粒,落在人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角楼的琉璃灯,却比冬天时亮得更柔了——阿照总在福子来之前,悄悄把灯芯的暖意攒着,等他一站到灯底下,就把暖意慢慢散出来,像怕冻着他似的。
可福子的话,却越来越少了。
自从正月十五听了刘太监的话,福子就总皱着眉,值夜时也不再跟阿照讲宫里的热闹,只是靠着灯杆,望着西北方向的夜空,眼神发直。阿照能感觉到他的焦虑,像一团冷雾,裹在他身上,连带着她的灯芯,都跟着发沉。
她试着逗他——把灯钩上的桂花包晃了晃,让香气飘得更浓;或者在他发呆时,轻轻爆个小火星,落在他手背上。可福子只是笑一笑,伸手摸了摸灯罩,又把目光挪回西北方,小声说:“阿照,你说……我会不会被调去西北啊?”
这是福子第一次叫她“阿照”。
之前福子总对着灯说“你”,直到上个月的一个夜里,他看着灯芯的火苗,忽然说:“我总叫你‘你’,太生分了。我娘说,名字是念想,得有个名字才好记。你是灯成的精,又总给我暖光,像太阳照在身上,就叫你‘阿照’吧,好不好?”
当时阿照的灯芯,“噗”地爆了串火星,橘红色的火苗亮得晃眼——那是她在点头,在说“好”。从那以后,“阿照”就成了她的名字,福子一叫,她的意识就会暖起来,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可这次,听到“西北”两个字,阿照的火苗却暗了下去。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把暖意再放浓点,让暖气流裹着福子的手,像在轻轻拍他的手背,说“别担心”。
福子感受到了暖意,伸手握住了灯杆——灯杆被阿照烘得温温的,像人的手。他叹了口气:“我娘还在家等着我,要是我去了西北,谁给她买药?谁给她买棉鞋?”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还没给你带桂花糕呢……”
阿照的意识里,忽然酸了一下——不是疼,是像吃了没熟的果子,涩涩的,胀胀的。她想告诉福子“你不会去的”,想把那团焦虑的冷雾吹散,可她做不到。她只是盏灯精,只能给点暖意,只能爆点火星,连替福子挡掉麻烦都做不到。
这种无力感,比冬天的寒风还让她难受。
没过多久,调兵的消息就定了。
三月初的一天,侍卫房里贴了告示,红纸上写着要调二十个年轻力壮的侍卫去西北,支援战事。福子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年轻,身手也还算利落,又没什么背景,自然成了首选。
福子是在值完夜班后看到告示的。当时侍卫房里挤满了人,有人高兴有人愁——高兴的是家里没牵挂,想出去挣军功;愁的是像福子这样,家里有老弱要养的。福子站在告示前,手指着自己的名字,抖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旁边的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福子,别愁了,去西北说不定能挣军功,到时候回来就是官了,你娘也能跟着享福。”
福子没说话,只是觉得眼睛发烫。他知道老张是安慰他,可西北战事紧,多少人去了就没回来?他怕自己走了,娘没人照顾,更怕……再也见不到阿照。
那天下午,福子没回住处,直接去了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