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雪粒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守夜的侍卫叫福子,才十七岁,是三个月前刚从京郊昌平县选进来的。他个子不高,身子骨也单薄,身上穿的侍卫服是前年的旧款,棉花都板结了,风一吹就往里灌,冻得他牙齿直打颤。
福子把手里的长枪往腋下夹了夹,缩着脖子,往角楼的柱子后面躲了躲。柱子是楠木的,冻得像块冰,可总比站在风雪里强。他抬头看了看檐角的琉璃灯,灯芯的火苗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可别灭啊。”福子的声音带着点颤,哈出的白气落在冰冷的琉璃灯罩上,瞬间就凝成了一层薄霜。他伸出手,想擦一擦灯罩上的霜,可手指刚碰到琉璃,就被冻得一缩——太凉了,凉得像握了块冰。
福子是家里的独子,娘去年得了肺痨,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的田地早就卖了,就靠他当侍卫的月钱买药。上个月他刚领了月钱,给娘抓了药,还剩了几十个铜钱,本想这个月再攒攒,给娘买双新棉鞋——娘的棉鞋还是前年做的,鞋底都磨穿了,冬天里总说脚冷。可要是这盏灯灭了,他这班就白值了,月钱要被扣掉一半,别说棉鞋,连娘的药钱都不够。
福子越想越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眼睛又落在了琉璃灯上。灯罩上的霜越来越厚,橘红色的火苗越来越暗,风裹着雪粒子,“呜呜”地刮过檐角,像是在跟灯芯较劲。
“要不……”福子咬了咬牙,把手伸进了怀里。他里面穿了件土布棉袄,是娘去年给他做的,虽然旧,可棉花是新弹的,暖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伸手进去,把棉袄的里子撕了个口子——棉袄是对襟的,里子是粗麻布,撕起来“刺啦”响。他把撕下来的麻布片掏出来,又踮起脚尖,伸手去够琉璃灯。
灯杆太高,他够不着,只能踩着角楼的台阶,再往上伸。雪落在他的脖子里,凉得他一哆嗦,可他不敢松手,手指死死攥着麻布片,一点一点地往上递。终于,麻布片碰到了琉璃灯罩,他小心翼翼地把麻布片裹在灯罩上,像给灯穿了件小衣服。
“这样……应该能挡点雪吧?”福子喘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着裹着麻布片的琉璃灯。橘红色的火苗在麻布片后面,透出一点暖融融的光,虽然还是忽明忽暗,可好像比刚才稳了点。
他松了口气,刚想把棉袄的口子系上,就觉得一阵冷风灌进了怀里,冻得他打了个喷嚏。他赶紧把棉袄裹紧,缩着脖子,又往柱子后面躲了躲。
就在这时,灯芯里的那缕意识,忽然醒了。
它之前一直是模糊的,像浸在水里的棉花,什么都抓不住。可刚才,福子的手碰到灯罩的时候,它感觉到了一点温度——不是灯芯的热,是人的体温,带着点土布和汗水的味道,很暖。然后,福子撕棉袄的声音、踮脚的动作、低声的念叨,都像小石子一样,砸进了它的意识里,让它忽然就清醒了。
它“看”到了福子——个子不高,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睛里满是着急,手里攥着撕下来的麻布片,还在往灯这边看。它“听”到了福子的话,“可别灭啊”“娘还等着我领月钱买棉鞋呢”,这些话像热汤一样,顺着灯芯的热气,流进了它的意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