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灯醒 1

乾隆五十六年的冬，京城里的雪来得早，且泼天似的不肯停。

从腊月初八那场雪开始，铅灰色的云就没散过，雪片先是米粒大的雪子，砸在琉璃瓦上脆生生地响，后来就成了鹅毛般的雪团，一团团、一簇簇地往下坠，把整个紫禁城都裹进了白蒙蒙的雾气里。宫墙是青灰色的，雪落在上面，先融成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夜里一冻，就结出冰棱子，像给宫墙镶了圈透亮的银边；殿宇上的琉璃瓦本是明黄、宝蓝、翠绿的，这会儿全被雪盖了，只在檐角翘尖的地方，偶尔露一点斑驳的颜色，像被冻住的宝石。

角楼在紫禁城的东北隅，孤零零地立在护城河边上。这楼是明永乐年间建的，造型奇巧，四个檐角翘得老高，像四只展翅要飞的鸟，檐角下挂着的铜铃，平日里风一吹就“叮当”响，可这几日雪太大，风裹着雪粒子灌进铃舌里，铜铃早被冻住了，连一点声息都没有。只有楼檐正中央那盏琉璃灯，还在风雪里悬着——那是盏八角形的灯，灯罩是上好的孔雀蓝琉璃，边缘描着缠枝莲纹，灯杆是镔铁做的，裹着层厚厚的雪，远远看去，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蓝玻璃柱子。

这盏灯，已经在角楼挂了一百二十三年。

从康熙二十三年第一次挂上檐角开始，它见过太多的人和事。见过康熙爷领着皇子们在护城河上冰嬉，见过雍正爷深夜从军机处出来，脚步匆匆地往养心殿去，也见过乾隆爷年轻时，陪着孝圣宪皇后在角楼底下赏过春桃。一百二十三年里，换过无数个守夜的侍卫，也换过无数根灯芯，灯油从最初的菜籽油，变成后来的松烟油，再到如今的洋油，可这盏琉璃灯，却像是长在了檐角上，风吹不烂，雪打不碎，连琉璃灯罩上的缠枝莲纹，都还清晰得像是昨日才描上去的。

只是没人知道，这盏灯里，早已悄悄攒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灯芯是洋油浸过的，燃起来的时候，火苗是橘红色的，带着点淡淡的烟味。一百二十三年里，七百二十七根灯芯在这里燃尽，每一根灯芯烧完时，都会留下一点极细微的火星，像尘埃一样，飘在灯罩里，不肯散。守夜的侍卫们冷了，会凑到灯底下烤手，他们的哈气、体温、低声的抱怨或是偶尔的笑谈，也会顺着灯芯的热气，钻进灯罩里。这些东西混在一处，像酿酒一样，在孔雀蓝的琉璃罩子里慢慢发酵，一百二十三年过去，竟悄悄攒出了一缕微弱的意识。

这缕意识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它只知道冷和热——雪落在灯罩上时，是冷的；灯芯燃起来时，是热的。它也知道声音——巡夜太监的咳嗽声、更夫的梆子声、远处宫殿里传来的丝竹声，还有守夜侍卫们偶尔的低语。它就缩在灯芯里，像个裹在被子里的孩子，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对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念想，也没什么好奇。

直到乾隆五十六年腊月初十的夜里。

那天的雪，比前几日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