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里，她的影子在褪色

沈砚在私人诊所处理完后背伤口时，夜色已经漫过了窗棂。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鼻腔发疼，医生刚用纱布裹好他的后背，他就猛地按住左眼——熟悉的刺痛感钻进来，比刚才巷口打斗时更沉，像有块浸了冰的棉絮，堵在眼眶里，又凉又重。

“又疼了？”温若晴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刚买的止痛药，见他脸色发白，连忙递过一杯温水，“先把药吃了，医生说你这伤得好好养，不能再动气。”

沈砚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却没立刻吃药。他看着温若晴胳膊上缠着的纱布——刚才处理伤口时他才看到，那道被铁棍擦过的伤很深，皮肉翻卷着，现在还透着青紫色的瘀痕。他心里一阵发紧，刚想开口说“对不起”，意识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拽着，往深处沉去。

是戏楼。

这次的戏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黑雾退到了戏台的边缘，像一圈沉默的影子，没有翻涌，也没有嘶吼。戏台中央的残灯亮得很稳，昏黄的光刚好罩住台板中央的一小块地方，那里坐着一个人影——是温若晴。

沈砚的呼吸顿了顿。

戏楼里的温若晴穿着白天那件被划破的外套，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正是他送给她的那枚。她坐在戏台中央的椅子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垂着，像是在哭。台板上散落着几张纸，是白天被风吹散的演出资料，上面的字迹被灯光照得很清晰，却在慢慢变淡，像被水浸湿了一样。

“若晴？”沈砚轻声喊了一句，脚步很轻地朝着戏台走去。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的幻影那样回头，或者像哥哥的幻影那样消散，可她没有。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的铜钱在灯光下泛着光，却比平时暗了些，像是蒙了一层灰。沈砚走到她身边，才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不是悲伤的哭，是带着慌乱的、像是在害怕什么的哭。

“你在怕什么？”沈砚蹲下身，想碰她的手，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虚空。

就在这时，温若晴突然动了。她站起身，朝着戏台边缘走去，那里是黑雾笼罩的地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犹豫，手里的铜钱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沈砚想拉住她，却怎么也碰不到，只能跟着她往前走，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慌。

温若晴走到戏台边缘，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眼里的泪痕还在，却笑了笑，像是在说“没事”。可她的影子落在台板上，却在慢慢变淡，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往上褪，像被黑雾啃噬着。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左眼的刺痛感骤然加剧。他想喊她回来，想让她别靠近黑雾，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温若晴的影子越来越淡，看着她手里的铜钱慢慢从指尖滑落，掉在台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然后滚进了黑雾里，再也没了踪影。

而温若晴的身影，也在铜钱落下的瞬间，开始变得透明。她最后看了沈砚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沈砚拼命想看清她的口型，却只看到她的身影一点点融进黑雾里，像被风吹散的烟。

戏台中央的残灯晃了晃，刚才被灯光照亮的地方空了下来，只剩下那几张散落的演出资料，上面的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台板上刚才温若晴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湿痕，像是泪痕，却在慢慢被黑雾吸干。

“若晴！”沈砚终于喊出了声，伸手去抓那片空荡的灯光，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雾。

胸口的反噬感突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沈砚猛地弯下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知道是又要吐血了。可他没管，只是盯着戏台边缘的黑雾，心里的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刚才那一幕，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温若晴会遇到危险？还是演出资料会出问题？

他想再看清些，想让戏楼给个更明确的提示，可意识却开始往上浮，像被什么东西拉着往现实里拽。戏台中央的残灯开始变暗，黑雾重新涌上来，慢慢遮住了刚才的痕迹，只留下那片空荡荡的台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别……”沈砚还想说什么，意识已经彻底抽离了戏楼。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诊所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的温水。温若晴正担忧地看着他：“你刚才怎么了？突然就不动了，喊你也没反应。”

沈砚看着她的脸，眼眶还带着刚才在戏楼里看到的泪痕的残影，心里的慌还没散去。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却在碰到纱布的瞬间收了回来——刚才戏楼里她手臂上的伤，和现在一模一样。

“没什么，刚才有点累，走神了。”沈砚笑了笑，想把心里的不安压下去，却发现声音有些发颤。他拿起桌上的止痛药，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时，还带着一丝苦涩。

温若晴没怀疑，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赶紧回去休息吧，你需要好好养伤。”

沈砚点了点头，扶着墙站起身。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发疼，可他更在意的是戏楼里的画面——温若晴的眼泪、褪色的字迹、消失的影子，还有那枚滚进黑雾里的铜钱。他反复回想，却只觉得是戏楼在预警“温若晴会有危险”，毕竟苏砚辞刚派人袭击过他们，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动作。

他没往更深的地方想，没觉得那“褪色的影子”是“消失”的预兆，没觉得那枚掉进黑雾的铜钱是“护不住”的信号，更没觉得温若晴最后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在和他告别。

他只是在心里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更小心，一定要护好温若晴，绝不能让她再受一点伤。

走出诊所时，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温若晴扶着他的胳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钱，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很暖。沈砚侧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眉眼清晰，笑容温和，和戏楼里那个哭泣的幻影判若两人。

他松了口气，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戏楼的预警只是提醒他要警惕，只要他足够小心，就能护着她平安。

可他没看到，自己左眼的疤痕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意识戏楼深处，那盏残灯的光又暗了些，黑雾里，刚才温若晴消失的地方，慢慢浮现出半枚铜钱的影子，很快又被彻底吞没，没留下一点痕迹。

就像未来某天，温若晴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只留下一段慢慢褪色的回忆，和一个他永远没看懂的、来自戏楼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