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辞最后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是在城郊的墓园。
有路过的村民说，那天雨下得很大，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跪在一座旧墓碑前，哭了整整一个上午，嗓子都哑了，最后是踉跄着下山的，背影比路边的野草还萧索。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上前问——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谁会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悲喜。
从墓园下来后，苏砚辞没回家，也没联系任何旧友。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偏远小镇的名字，那是他师父的老家，也是他小时候待过几年的地方。车子驶离市区时，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师父就是带着他从这里出发，去城里学戏的。那时的路坑坑洼洼，师父背着他，走了整整一天，说“砚辞啊，好好学戏，将来成个名角儿，让咱小镇也沾沾光”。
可他终究是辜负了师父。
小镇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潮，街边的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站着，树下摆着几个卖菜的小摊。苏砚辞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馆，开了间房，一住就是三天。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破桌子，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他每天就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雨，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出门了。身上还是那件湿透又晒干、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得像鸡窝，眼下的青黑重得吓人。他走到镇口的早餐铺，买了两个馒头，刚咬了一口，就看到铺子里的电视在播戏曲新闻——屏幕上是沈砚的照片，记者说他最近在筹备一场公益戏曲演出，目的是“传承传统戏曲，揭露行业黑幕”。
苏砚辞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沈砚说的“行业黑幕”，就是在指他和赵天雄。现在的沈砚，像个手握利刃的复仇者，一步步把他们曾经的罪行扒出来，晒在阳光下。而他，只能躲在这个偏远的小镇里，看着沈砚风光，看着自己身败名裂。
“真是个疯子……”苏砚辞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他羡慕沈砚的决绝，羡慕他有复仇的勇气，更羡慕他就算疯了，也还有人在意——比如那个叫温若晴的姑娘，听说一直在帮他收集证据。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有。
苏砚辞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继续啃着。眼泪掉在馒头上，咸涩的味道混着面粉的香甜，让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师父给他买的第一个馒头，也是这个味道。
吃完馒头，他走到镇尾的老戏台前。戏台很旧，木头都朽了，台上长满了杂草，幕布破了几个大洞，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走上戏台，看着空荡荡的台下，突然想唱一段戏。
他清了清嗓子，唱起了《霸王别姬》里的片段，还是当年沈珩教他的调子。他的声音很沙哑，还带着哭腔，唱得断断续续，甚至跑了调，可他还是接着唱，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和悔恨，都通过这戏词唱出来。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唱到“贱妾何聊生”时，他突然唱不下去了，蹲在台上，放声大哭起来。他想起了沈珩，想起了师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梦想，想起了那些被他辜负的人。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可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就在这时，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看着台上的苏砚辞，叹了口气：“年轻人，你唱得真难听，还不如当年那个姓沈的小伙子。”
苏砚辞愣住了：“您认识姓沈的？”
“认识啊，”老妇人说，“二十年前，有个姓沈的小伙子跟着一个老戏骨来这里，在这戏台上唱过戏，唱得可好了，好多人都来听。后来听说他去城里了，再也没回来过。”
苏砚辞知道，老妇人说的是沈珩。当年师父带他来小镇时，沈珩也跟着来了，就在这戏台上，唱了一段《牡丹亭》，惊艳了整个小镇。
“是啊，他再也没回来过。”苏砚辞轻声说，声音里满是悲凉。
老妇人又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戏台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幕布的声音，像是在为他的结局伴奏。
苏砚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小镇外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只是觉得，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里有太多关于过去的回忆，每一个回忆，都像一把刀，在割他的心。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去邻市的货车，给了司机五十块钱，让司机带他走。货车里装满了蔬菜，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味道。苏砚辞蜷缩在角落，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心里一片茫然。
他想起了赵天雄说的那句话——“成则为王枯骨秀，败则为寇弃子殇”。他现在就是那枚被丢弃的棋子，在雨幕里飘着，没人问，没人管，最终会像枯骨一样，埋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货车驶进邻市时，天已经黑了。苏砚辞下了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可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融不进这热闹里。他走到一个垃圾桶前，看到里面有一张被丢弃的报纸，头条是“赵天雄涉嫌非法交易，警方已介入调查”。
苏砚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是沈砚干的。沈砚没有放过赵天雄，也没有放过他。他突然想起自己手里还有一份东西——当年赵天雄让他记录的非法交易明细，他一直藏在身上，想留条后路。
或许，这是他唯一能赎罪的机会。
苏砚辞攥紧了口袋里的明细，眼神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能不能弥补过去的错误，能不能让沈珩和温时雨安息，可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市公安局的地址。车子驶向前方，灯光照亮了他的脸，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多了一丝决绝。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苏砚辞看着窗外的雨幕，轻声说：“师父，沈珩，我错了。我现在就去赎罪，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他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法律的制裁，还是赵天雄的报复？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他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要为那些被他伤害的人，做最后一件事。
雨幕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像一颗被遗忘的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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