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军的营寨并未设在繁华的城镇,而是依着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谷而建。木石结构的营垒连绵起伏,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哨塔上士兵的身影如同钉子般挺立,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皮革和钢铁混合的气息,肃杀而凝重。
沈薇薇被安置在一处相对僻静、干净整洁的军帐里。有医女送来干净的衣物和热汤,并为她处理了脚上和腿上的擦伤。待遇周到,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她能感觉到,帐外有士兵守卫,说是保护,更像是监视。
她明白,在柳如烟弄清楚她的底细之前,这种“礼遇”是必然的。她必须谨言慎行。
聂锋则被直接送去了伤兵营,由军中医官亲自诊治。他的伤势不轻,失血过多,加上旧伤复发,需要静养。
接下来的几天,沈薇薇没有再见到聂锋,也没有见到柳如烟。她像一个被遗忘的客人,被圈禁在这小小的军帐里,每日有人送来饭食,却无人与她交谈。她只能通过帐外士兵换岗的动静和远处传来的操练声,来判断时间的流逝和军营的运转。
这种被隔绝的、悬而未决的状态,比逃亡时更让人煎熬。她不知道柳如烟会如何处置她,也不知道聂锋的情况如何。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默默观察,等待时机。
这天傍晚,帐外终于传来了不同的脚步声。帘子被掀开,一名身着亲兵服饰、面容冷峻的女卫走了进来,对沈薇薇行了个军礼,语气平板无波:“沈姑娘,将军有请。”
来了。沈薇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她跟着女卫,穿过层层营垒。沿途遇到的士兵皆步履匆匆,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看来,北疆的局势,比想象中更加严峻。
最终,她们来到一座位于营地中心、相对宽敞的军帐前。帐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女卫在帐外停下脚步,高声道:“禀将军,沈姑娘带到。”
“进来。”柳如烟清冷的声音传出。
沈薇薇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挂在正中,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柳如烟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她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更显利落。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几日不见,柳如烟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此刻正毫无遮拦地落在沈薇薇身上,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沈姑娘,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柳如烟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薇薇微微屈膝行礼:“多谢将军收留,一切安好。”
柳如烟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军中简陋,比不得江南繁华,姑娘莫要见怪。”
沈薇薇依言坐下,姿态恭顺,却不卑不亢:“将军言重了。乱世之中,能得一方安宁,已是万幸。”
柳如烟端起手边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薇薇:“听聂锋说,姑娘是他途中偶遇,一路同行,对他多有相助?”
“偶遇谈不上,相助更不敢当。”沈薇薇抬起头,迎上柳如烟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实不相瞒,小女子乃是从京城逃难至此。途中遭遇险境,幸得聂壮士仗义相救,方能苟全性命。一路同行,不过是互相扶持,共渡难关。若说相助,是聂壮士助我良多。”
她半真半假,点明自己“逃难”的身份,强调与聂锋是“互相扶持”,既解释了同行缘由,又暗示了自己并非攀附之辈,将主动权部分交还给了柳如烟。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沈薇薇如此坦诚。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逃难?从京城?沈姑娘,恕我直言,看你谈吐举止,绝非寻常百姓。京城距此千里之遥,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孤身逃至此地?又为何……要逃?”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沈薇薇心脏微缩,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开始。她不能完全撒谎,否则一旦被戳穿,后果不堪设想。但真实身份,是绝对不能透露的。
她垂下眼睫,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凄楚和无奈,声音也低了下去:“将军明鉴。小女子……确实出身尚可,家中本是京城官宦。只因……只因不愿成为家族联姻的棋子,更不愿所嫁非人,一生困于牢笼,这才……铤而走险,私自离京。”
她抬起头,眼中已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一路艰难险阻,几经生死,若非遇到聂壮士,只怕早已曝尸荒野。如今能得将军庇护,已是天幸。小女子别无他求,只求一安身立命之所,绝不敢给将军添任何麻烦。”
她这番话,真假参半。逃婚是真(虽然是逃太子的婚),不愿被摆布是真,一路艰险是真,只求安身也是真。唯一隐瞒的,是那个“所嫁非人”的对象的真实身份——当朝太子。
这个说法,既能解释她为何孤身远逃,又符合她表现出来的气质,更将一个“反抗命运、追求自由”的落难官家女形象立了起来,容易引起同为女子、且本身就不拘礼法的柳如烟的同情。
果然,柳如烟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沈薇薇眼中尚未干涸的泪光和那份不容置疑的倔强,凌厉的目光稍稍缓和了一些。同为女子,她自然明白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
“原来如此。”柳如烟轻轻叩了叩桌面,“不愿做棋子……说得不错。这世道,女子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确实比登天还难。”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带着审视:“不过,沈姑娘,北疆并非桃源,这里是战场。你留在此地,恐怕并非安身立命之上选。”
沈薇薇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或者说,是在试探她的真实意图和价值。她必须给出一个让柳如烟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柳如烟:“将军,北疆是战场,但至少……这里有凭本事说话的机会。小女子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读过些书,略通文墨,于算学、医理也稍有涉猎。将军军中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哪怕是做些缝补浆洗、整理文书之类的杂事,小女子也愿尽绵薄之力,只求……不被送回那吃人的地方去。”
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但点出了自己的“用处”(文墨、算学、医理),并再次强调了“绝不回去”的决心。
柳如烟的目光在沈薇薇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权衡利弊。一个来历不明却颇有见识的女子,留在军中确有风险,但或许……也有可用之处。尤其是在聂锋似乎颇为维护她的情况下。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脸色焦急:“禀将军!紧急军情!北狄左贤王部集结三万骑兵,已突破黑水峪防线,正向雁门关方向疾进!前锋距此已不足百里!”
柳如烟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刚才的审问和权衡瞬间被战争的紧迫所取代:“再探!传令各营,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召集众将,中军帐议事!”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柳如烟看了一眼沈薇薇,眼神复杂,最终快速说道:“沈姑娘,你的去留,容后再议。眼下军情紧急,你先回帐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说罢,她不再理会沈薇薇,抓起佩剑,大步流星地冲出军帐。
沈薇薇看着晃动的帐帘,心中波澜起伏。大战将至,她的去留问题,恐怕要被暂时搁置了。而这突如其来的战事,对她而言,是危机,还是……转机?
她慢慢站起身,走出中军帐。外面,整个军营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蚂蚁窝,瞬间沸腾起来。号角声、马蹄声、将士奔跑呼喝的声音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北疆的风,带着铁锈和鲜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薇薇知道,她命运的下一章,即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火中,被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