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柳如烟端坐马上,银枪斜指地面,枪尖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聂锋,那双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眸子锐利如鹰,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气息不稳却站得笔直的男人,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眼睛……但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聂锋拄着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没有倒下,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迎上柳如烟的目光。隔着蒙面巾,沈薇薇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克制。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没有握刀的左手,伸向怀中。动作因为伤痛而显得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柳如烟的眉头蹙得更紧,握着银枪的手微微收紧,她身后的亲兵也警惕地向前半步。
聂锋的手从怀中抽出,摊开。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木制令牌。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柳”字,边角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常年被人带在身边。
看到这枚令牌的瞬间,柳如烟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从容和审视瞬间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她甚至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踏动四蹄。
“这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锋营……聂云的令牌!你怎么会有?!”
聂云!沈薇薇心中剧震!那是聂锋兄长的名字!这枚令牌,果然是他身份的证明!
聂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深地望着柳如烟。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地、一点点地,扯下了脸上那蒙了许久的黑巾。
黑巾滑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脸上有新添的血痕,更有一道陈年的旧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平添了几分煞气。但即便如此,也难掩其原本的刚毅轮廓和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军人的铁血之气。
柳如烟的目光死死锁在聂锋脸上,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愕然,以及一种仿佛辨认出什么的、带着巨大痛楚的恍然。
“你……你是……”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聂锋?!你还活着?!”
聂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末将聂锋……参见将军。”
他微微躬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
柳如烟猛地从马背上翻身跃下,几步冲到聂锋面前,一把扶住他几乎要倾倒的身体。她的手触碰到他冰冷湿透、又被鲜血浸染的衣衫,感受到他身体因为脱力和伤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真的是你……”她的语气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喜,有悲痛,有难以置信,“七年了……我们都以为你……你也死在了雁门关外……”
聂锋借着她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稳,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末将……侥幸未死。”
柳如烟看着他满身的伤,又看了看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急声道:“别说话了!军医!快叫军医过来!”
立刻有亲兵领命而去。
柳如烟这才注意到一直躲在岩石后、此刻正怯生生探出头来的沈薇薇。她的目光在沈薇薇那张虽然沾满尘土却依旧难掩清丽、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柔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和探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对聂锋问道:“这位姑娘是……?”
聂锋喘息着,简短回答:“是……末将途中偶遇,一路同行之人。若无她……末将未必能活着见到将军。”
他没有多说沈薇薇的身份,只强调了“同行”和“相助”。这个说法,既模糊了关键,又点出了沈薇薇的重要性,给了柳如烟足够的想象空间,也暂时保全了沈薇薇。
柳如烟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聂锋的维护之意。她不再多问,只是对沈薇薇微微颔首,语气还算客气:“姑娘一路辛苦。既与聂锋同行,便是我柳家军的客人。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们回营寨再说。”
很快,军医赶到,迅速为聂锋处理伤口。柳如烟带来的都是精锐亲兵,动作麻利,很快便将战场打扫干净,并将重伤的聂锋安置到了一辆临时找来的、铺着厚厚毛皮的马车上。
沈薇薇也被请上了另一辆较小的马车。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护送他们的、纪律严明的柳家军骑兵,心中百感交集。
终于……到了。
见到了柳如烟,踏入了柳家军的势力范围。
这意味她暂时安全了,至少,萧景珩的触角很难伸到这里。
但这也意味着,她将正式卷入北疆这盘更加凶险复杂的棋局。柳如烟会如何对待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同行者”?聂锋的真实身份暴露后,又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还有聂锋……他看柳如烟的眼神,那深藏的痛苦和执念,绝不仅仅是下属对上司的忠诚。
沈薇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北疆的风,已经吹到了脸上。接下来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了。
马车在风雪中,向着柳家军的营寨,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