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浸透骨髓，沈薇薇伏在聂锋背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意识在刺骨的寒意和缺氧的眩晕中浮沉。聂锋的背脊宽阔而稳定，每一次有力的划水都带着她冲破水流，朝着未知的彼岸奋力前行。身后的货船喧哗和火光渐渐被夜幕和水声吞没，只剩下耳边哗啦的水流和聂锋沉重而规律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薇薇感觉自己快要冻僵、意识即将涣散时，聂锋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带着她，艰难地攀上一处陡峭泥泞的河岸。两人几乎是滚倒在地，瘫在及膝深的荒草和淤泥里，剧烈地喘息着。
冷风一吹，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带来更深的寒意。沈薇薇蜷缩着身子，咳出呛进去的河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脚踝处被冷水一激，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聂锋率先撑起身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是一处荒无人烟的河湾，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芦苇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沈薇薇的情况，见她只是冻得厉害，并无大碍，便低声道：“不能停在这里，得找个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
他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沈薇薇，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远离河岸的黑暗中走去。每走一步，沈薇薇都感觉脚踝像是被针扎一样疼，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哼出声。
幸运的是，他们没走多远，就在一片丘陵的背风处，发现了一个浅浅的、似乎是猎户或樵夫临时歇脚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十分隐蔽。
聂锋拨开藤蔓，先将沈薇薇扶了进去，然后才跟入。山洞不大，但足够遮风避雨，角落里还有些干燥的茅草。
“在这里等着，别出去。”聂锋简短吩咐一句，便又转身钻出了山洞。
沈薇薇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抱着膝盖，努力汲取着身上一丝微弱的热量。黑暗中，她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外面呼啸的风声。刚才水下的搏杀、冰冷的逃亡，此刻回想起来，如同噩梦。聂锋……他又救了她一次。
没过多久，洞口藤蔓晃动，聂锋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捆干树枝，手里还拎着一只被打晕的野兔。他动作麻利地在山洞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用火折子点燃了干草，很快，一团温暖的篝火便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驱散了些许寒意。
聂锋将野兔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烤着，然后走到沈薇薇面前，沉声道：“把湿衣服脱下来烤干，穿着会病倒。”
沈薇薇脸颊一热，有些窘迫。虽然情况危急，但毕竟男女有别。
聂锋似乎看出她的顾虑，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我不会看。病倒了，更麻烦。”
他的话直接而现实，打消了沈薇薇那点无用的羞赧。她不再犹豫，背对着聂锋，迅速脱下沉重冰冷的湿外衫和襦裙，只穿着湿透的贴身小衣，用一根树枝挑着，架在火堆旁烘烤。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赶紧裹紧聂锋扔过来的一件他自己的、同样湿透但略厚实的外袍，蜷缩在火堆旁。
聂锋始终背对着她，沉默地翻烤着兔子。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挺拔而沉默的背影，湿透的衣物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山洞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油脂滴落的滋滋声。
一种奇异的、介于尴尬和安心之间的静谧，在两人之间弥漫。
“聂壮士，”沈薇薇望着跳动的火焰，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多谢你。”
聂锋翻动兔肉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不必。你我也算扯平了。”
他指的是沈薇薇掷出金簪，为他创造机会的那一下。
沈薇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啊，在生死关头，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互助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施恩与受惠。
“那些水鬼……会是什么人？”沈薇薇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是赵莽派来的？还是……别的势力？”
兔肉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聂锋撕下一条烤得焦黄流油的兔腿，递到身后：“先吃东西。”
沈薇薇接过兔腿，烫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顾不得许多，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终于带来了一丝暖意。
聂锋自己也撕下一块肉，慢慢吃着，直到沈薇薇吃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低沉：“那些人，水下功夫极好，配合默契，不是普通水匪。”
他顿了顿，继续道：“赵莽或许有嫌疑，但他刚‘投资’我们，这么快就下手，不合常理。更大的可能，是另一批人，不想我们活着到达北疆，或者……不想我们被赵莽背后的人接手。”
沈薇薇心中凛然。另一批人？是萧景珩？还是……北疆那边与柳如烟敌对的势力？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沈薇薇看着聂锋的背影，感觉前路一片迷茫。漕帮的船不能坐了，陆路关卡重重，他们现在身无分文，她的脚伤未愈，简直寸步难行。
聂锋吃完最后一口肉，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溅起。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先在这里休整一晚。明天天亮，我出去探路。这附近……应该有条路。”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似乎对前路也并无十足把握。
沈薇薇看着他被火光拉长的、显得有些孤寂的影子，忽然问道：“聂壮士，你……为什么要去北疆？”
这个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了。仅仅是因为“欠柳将军一条命”吗？这理由，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显得太过单薄。
聂锋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山洞里只剩下火苗舔舐木柴的声音。
良久，就在沈薇薇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被尘封的痛楚：
“七年前，柳帅……柳老将军，在北疆雁门关外，为救被困的先锋营，身陷重围，力战而竭。”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带着无形的沉重，“那支先锋营的斥候队长……是我兄长。”
沈薇薇的心猛地一缩。柳老将军？是柳如烟的父亲？聂锋的兄长……战死了？
“我这条命，”聂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是柳家给的。有些债，得还。有些事，得查清楚。”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沈薇薇已经明白了。他去北疆，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更是为了追寻兄长战死的真相，或许……还牵扯到柳老将军的阵亡之谜。这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阴谋和血腥。
难怪他如此执着，如此不惜代价。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沉默的侧影。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悄然在空气中弥漫。他们都被卷入巨大的命运漩涡，一个为了追寻真相，一个为了挣脱牢笼，在这乱世中艰难前行。
“会查清楚的。”沈薇薇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聂锋没有回头，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
这一夜，沈薇薇靠在温暖的篝火旁，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尽是冰冷的河水、闪烁的刀光和聂锋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薇薇被洞外的鸟鸣声惊醒。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聂锋不在洞里，他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她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脚踝似乎好了些，虽然还是肿，但疼痛减轻了不少。她穿好已经烤干的、依旧带着烟火气的衣服，慢慢挪到洞口。
晨光熹微，山间弥漫着薄雾。聂锋正站在不远处一块高地上，向着北方眺望，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而孤寂。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晨曦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蒙面巾依旧遮掩着大半容貌，但那双眼睛，却比昨夜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醒了？”他走过来，递给她几个野果，“吃点东西。找到路了，今天可以继续走。”
沈薇薇接过野果，咬了下去，酸甜的汁液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她顺着聂锋刚才眺望的方向看去，只见群山连绵，雾气缭绕，根本看不到所谓的“路”。
但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将果核扔掉，努力站直身体。
“走吧。”
无论前路如何，她只能跟着他，继续走下去。
走向那片未知的、却承载着彼此执念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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