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烧红的铁钳在反复拧绞。沈薇薇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冷汗浸湿了鬓角，嘴唇咬得发白。她撩起裙摆，借着林间稀疏的月光看去，脚踝已经肿得老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不能停在这里。行辕的追兵随时可能搜过来，这片林子并不安全。
她撕下内裙相对干净的布料，忍着痛，用能找到的树枝勉强固定了一下伤处。每动一下，都疼得她眼前发黑。包扎完毕，她已是满头虚汗，几乎脱力。
必须找个地方藏身，至少先熬过这个晚上。
她挣扎着站起身，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尽可能不留下痕迹地向着林子更深处挪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林深叶茂，夜色浓重，不知名的虫豸在暗处鸣叫，更添几分阴森。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火。她心中一紧，是猎户？还是……行辕设下的哨卡？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破旧山神庙，庙墙斑驳，门扉歪斜，那点灯火是从残破的窗棂里透出来的。
沈薇薇犹豫片刻。庙里有人，风险未知。但她的体力已经耗尽，脚伤也需要处理，外面荒郊野岭，同样危险。
赌一把。
她悄无声息地挪到庙墙边，透过窗户的破洞向内窥视。庙内空间不大，蛛网遍布，神像蒙尘。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妪正佝偻着身子，在角落里一个小火堆上煮着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看起来像个采药人。
沈薇薇稍微松了口气，轻轻敲了敲破败的庙门。
老妪吓了一跳，警惕地抬起头：“谁？”
“婆婆莫怕，”沈薇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害，“小女子是过路的，不慎扭伤了脚，想在您这里借宿一晚，避避风寒……”
老妪举着一盏油灯，颤巍巍地走过来，打开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沈薇薇狼狈的模样、苍白的脸色和肿起的脚踝，脸上的警惕消去了大半，换上了怜悯：“哎哟，这荒山野岭的，姑娘家怎么一个人……快进来，快进来！”
沈薇薇道了谢，拄着树枝挪进庙里。老妪扶她在火堆旁的干草堆上坐下，又看了看她的脚踝，摇头叹气：“伤得不轻啊。老婆子这里有点草药，给你敷上，能消肿止痛。”
老妪手脚麻利地捣碎草药，小心翼翼地敷在沈薇薇的伤处，一阵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灼痛。沈薇薇感激不尽，从贴身的小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老妪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点草药不值钱。姑娘孤身一人，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薇薇垂下眼，编了个与家人走散、遭遇流匪的谎话。老妪信以为真，唏嘘不已，又给她盛了碗热乎乎的野菜粥。
热粥下肚，身上才有了点暖意。沈薇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和伤痛阵阵袭来，但她不敢睡死，耳朵始终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老妪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多是山野间的见闻。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姑娘，你晚上若是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出声，也别出去。”
沈薇薇心中一凛：“婆婆，怎么了？”
老妪脸上露出些许惧色：“这附近……最近不太平。前几日，老婆子我去更深的山里采药，好像……好像看到有官兵模样的人在山里转悠，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寻常巡逻的。”
官兵？沈薇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是萧景珩派来搜山的人？这么快？还是……别的什么人？
“婆婆，您看清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沈薇薇强作镇定地问。
老妪摇摇头：“雾大，没看清。但感觉……像是往北边那个方向去了。姑娘，你明天天一亮就赶紧走吧，这地方不能久留。”
北边……那是通往官道，也是离开临安府的主要方向。沈薇薇手心沁出冷汗。萧景珩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原本计划伤稍好点就往南走，绕道去更偏远的州县，现在看来，常规路线恐怕都已被封锁。
这一夜，沈薇薇几乎无眠。脚踝的疼痛，对追兵的恐惧，以及对前路的迷茫，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老妪后半夜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庙外，风声穿过林隙，如同呜咽。
天快亮时，沈薇薇悄悄起身。脚踝依旧肿痛，但勉强可以受力。她将身上最后一点散碎银子塞进老妪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给了她一夜庇护的破庙，然后拄着树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必须改变路线。往南是丘陵地带，山势复杂，更容易躲藏，但也更艰难。她折了根更趁手的木棍，辨认了一下方向，一头扎进了晨雾弥漫的、未知的深山。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沈薇薇两辈子加起来最艰苦的历程。她靠着辨认野果、溪水充饥，脚上的伤反反复复，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白天躲藏，夜里赶路，提心吊胆，生怕听到追兵的马蹄声或犬吠。
有好几次，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撑不下去了。高烧，饥饿，伤痛，绝望……无数次，她想放弃，想干脆被抓住算了。
但一想到萧景珩那双偏执的眼睛，想到被他抓回去后可能面临的、更彻底的禁锢，她就又咬紧牙关，逼着自己往前爬。
她不能回去。死也不能。
第五天傍晚，她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蹒跚着走出了连绵的山丘，眼前是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河流。河对岸，地势相对平坦，隐约能看到远处村庄的袅袅炊烟。
地图在她脑子里模糊成形，这条河，应该是富春江的一条支流，过了河，就不再是临安府的地界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微光，再次亮起。
她找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仔细观察对岸，确认暂时没有异常。她必须趁天黑前过河。
她咬咬牙，将包袱和木棍绑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涉入冰冷的河水中。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腰际，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发抖。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对岸挪动。
就在她快要到达河心时，身后远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沈薇薇心头巨震，猛地回头，只见夕阳的余晖下，数骑快马正沿着河岸飞驰而来，马上骑士的服色，赫然是官军打扮！
被发现了！
她心中一片冰凉，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尽最后力气，拼命向对岸扑去！
河水汹涌，一个浪头打来，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卷入了激流之中！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口鼻，窒息的感觉袭来，她徒劳地挣扎着，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水里硬生生提了起来！
她剧烈地咳嗽着，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对上一张陌生的、带着刀疤的、充满戾气的脸。不是萧景珩的侍卫。
“妈的，差点让这娘们淹死！”那刀疤脸骂骂咧咧，粗暴地将她拖上岸，扔在草地上。
沈薇薇瘫软在地，咳得撕心裂肺，余光瞥见河对岸，那几个官兵已经勒马停住，正指着这边大声呼喝，却被湍急的河流阻隔，一时过不来。
抓住她的，不是官兵？那他们是……
刀疤脸不再看她，转身对跟上来的几个同样面相凶悍的汉子咧嘴笑道：“老大，看来咱们运气不错！捞到个娘们，虽然狼狈了点，但细皮嫩肉的，模样应该不差，能卖个好价钱！”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独眼龙走上前，用那只独眼挑剔地打量着瘫软如泥的沈薇薇，嘿嘿笑了两声：“是不错。捆上，带走！妈的，这趟出来没捞着大鱼，弄个娘们回去也不亏！”
人贩子！
沈薇薇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她的逃亡之路，难道真的要在此刻，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终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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