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管事早已得到消息，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引着萧景珩和沈薇薇入内参观。从选茧、缫丝、染色，到织造、检验，一道道工序看下来，沈薇薇始终沉默着，偶尔在萧景珩询问时，才简短地回答一两句，态度无可挑剔，却也疏离得像块冰。
萧景珩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带她来这里，固然有公事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想让她看看这帝国的根基，想让她明白，他所处的位置，所肩负的责任，或许……也能让她理解他昨日的“不得已”。可她这副油盐不进、完全把自己隔绝在外的模样，让他胸口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参观完最大的织造车间，管事引着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库房区域，这里堆放着检验合格、等待运往京城的顶级丝绸。
“殿下，这些便是今年最新的云锦和缭绫，请您过目。”管事捧上几匹光彩流转的织物。
萧景珩随手抚过一匹暗纹云锦，触手丝滑冰凉，他看向沈薇薇，试图打破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觉得如何？”
沈薇薇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些华丽的丝绸上，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别处。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绫罗绸缎，自是华美无比，只是不知，穿在身上，是否也如囚笼一般，令人窒息。”
库房里还有其他几名工匠和管事，闻言顿时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萧景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酝酿着风暴。她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暗讽他！
“沈薇薇！”他声音冷厉，带着警告。
沈薇薇却像是豁出去了，抬起下巴，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惨淡的笑：“难道民女说错了吗？殿下昨日在金殿……不，在湖心亭，不是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民女如今，与这些等待被送往固定地方的绸缎，又有何区别？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萧景珩最不愿被触及的痛点——他昨日那番强硬的、不顾她意愿的宣言。
“好一个身不由己！”萧景珩怒极反笑，猛地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孤看你就是恃宠而骄！孤对你一再容忍，你却愈发不知好歹！”
“宠？”沈薇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殿下所谓的‘宠’，就是夺人自由，迫人屈服吗？这样的‘宠’，民女消受不起！宁愿殿下赐我一死，也好过做个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你！”萧景珩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从未被人如此顶撞过，尤其还是被他视为禁脔的女人！他猛地抬手，眼看那带着凌厉掌风的一巴掌就要落下——
沈薇薇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惨淡的笑意却更深了。打吧，最好打得再重些，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以贤明著称的太子殿下，是如何“宠爱”他的女人的。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萧景珩的手，在距离她脸颊只有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他死死盯着她闭目待罚、却满脸倔强不屈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怒火、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他不能打她。
这一巴掌下去，他们之间就真的完了。不是她死，就是他彻底折断她的翅膀，让她变成一具真正的傀儡。可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萧景珩的手，缓缓放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沈薇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薇薇，你很好……你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对着跪了一地、抖如筛糠的管事工匠怒吼：“都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库房，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死寂。
沈薇薇缓缓睁开眼，看着萧景珩背对着她的、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并无半分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知道，她成功激怒了他，也将自己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但，这是打破僵局唯一的方法。
萧景珩，你不是想要一个顺从的傀儡吗？
我偏要让你看到，我这颗棋子，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哪怕，是以最惨烈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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