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九月的风还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窗外老梧桐的枝叶长得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铺满半面教学楼，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灌满了整间闷热的教室。

班主任拿着崭新的座位表，在讲台上念出最后一组名字的那一刻，姜瑜凡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半拍。

简简单单八个字，轻飘飘落在喧闹的教室里，却重重砸进姜瑜凡的心底。

她攥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黑色水笔的笔芯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重痕。周遭同学挪动桌椅、收拾书本的嘈杂声响好像瞬间被隔离开，全世界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蝉鸣，和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姜瑜凡一直偷偷留意着班里这个最耀眼的少年。

张凌赫是整个年级公认的白月光。干净、安静、眉眼清俊，总是独来独往，上课坐得笔直，下课要么低头刷题，要么靠着窗台发呆，周身带着一种清冷又温柔的疏离感。他不像其他男生那般吵闹浮躁，校服永远穿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阳光落在他侧脸时，连睫毛的阴影都温柔得恰到好处。

过去一个月，他们只是同处一间教室的陌生人。隔着几排课桌的距离，姜瑜凡只能借着抬头看黑板的余光，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多看他两眼。那些细碎的、无人知晓的心动，都藏在课间的余光里，藏在放学擦肩而过的瞬间，藏在无数个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心思里。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和他成为同桌。

这个念头太过不真实，以至于姜瑜凡愣在原位好几秒，甚至产生了一丝恍惚。

她性格安静内敛，不算活泼，在班里是最不起眼的普通女生，成绩中上，安安静静读书，安安分分度日。而张凌赫是耀眼的、发光的，像是高悬在夏日晴空的月亮，清冷又遥远。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从前的距离遥远得仿佛永远不会有交集。

可现在，命运突然把他们安排在了一起。

要朝夕相对，要并肩坐着上课，要共享同一张课桌、同一片窗外的晚风。

姜瑜凡的脸颊微微发烫，耳尖泛起不易察觉的绯红。她刻意放慢了收拾书本的动作，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还夹杂着一点手足无措的慌乱。

紧张的是，以后日日相处，自己会不会哪里做得不好，打扰到清冷寡言的他？会不会太过拘谨，让气氛尴尬？期待的是，她终于可以不用隔着人山人海、隔着遥远距离偷偷看他，可以光明正大坐在他身边，可以近距离看看他认真刷题的模样，听听他低沉干净的声音。

无数细碎的心思缠缠绕绕，在心底疯长，像窗外蓬勃生长的梧桐枝叶，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心房。

她低着头，假装淡定地抱起课本、练习册和笔袋，一步步走向新的座位。短短的几步路，她却觉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踩在躁动不安的心跳上。

走到桌边时，张凌赫已经先一步坐好了。

他身姿挺拔，端正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神情慵懒又淡漠。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碎金似的光斑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修长的眉眼上，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少年感扑面而来，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瑜凡的心跳骤然炸开，慌乱地迅速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地拉开内侧的椅子坐下，将书本轻轻摆在课桌左上角，动作轻得几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她的心里乱糟糟的，却又甜丝丝的。

原来近距离看他，比远远观望更加惊艳。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眼神澄澈干净，没有半分戾气，淡淡的目光扫过来时，温柔得像夏日的晚风。

落座之后，姜瑜凡始终维持着端正的坐姿，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面上，浑身都带着紧绷的僵硬感。

她不敢乱动，不敢低头整理东西，甚至不敢随意转头张望。生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会惊扰到身边的少年。她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在桌面的书本上，鼻尖总能隐约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少年气息，是洗衣液的干净味道，混着窗外草木的清香，格外让人安心。

余光里，全是他的身影。

是他握着笔写字的修长手指，是他微微低垂的眉眼，是他安静端坐的侧影。每一个细微的画面，都悄悄落在姜瑜凡的眼底，刻进心里。

她偷偷在心里感慨，原来暗恋最极致的幸运，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猝不及防的近距离，是原来我偷偷仰望的光，此刻就坐在我身边。

而身侧的张凌赫，看似波澜不惊，心底却早已泛起浅浅的涟漪。

旁人都以为他性子冷淡，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对同桌是谁更是毫不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班主任念出姜瑜凡名字的那一刻，他平静无波的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他其实很早就注意到这个女生了。

姜瑜凡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座位上认真看书、认真记笔记，安静得像一潭温柔的清水。她上课从不走神，眼底永远带着澄澈的认真，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声音轻轻软软的，格外乖巧。

从前隔着距离，他只觉得这是一个很安静、很乖巧的女生。

直到此刻并肩而坐，他余光瞥见女孩微微紧绷的肩膀，瞥见她泛红的耳尖，瞥见她故作淡定、实则慌乱无措的小动作，清冷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好像……很紧张。

张凌赫原本习惯了独处，素来不喜与人近身相处，之前选座位、分同桌，他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态度，无论身边是谁，他都一如既往地安静学习，互不打扰。

可这一次，看着身边拘谨乖巧的小姑娘，他心底没有丝毫排斥，反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安稳的新鲜感。

夏日的蝉鸣依旧聒噪，热风轻轻拂过窗沿，吹动桌角的书页，也吹动了少年少女心底刚刚萌芽的悸动。

或许，这个秋天，这个燥热的新学期，会和以往所有平淡无趣的日子，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