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乌篷船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水道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燕阙心中那根弦已然绷紧。他不动声色地离开窗边,体内因强行中断运功而翻腾的气血让他喉头泛起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傍晚时分,沈鹤回来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收获的振奋。
“文县令确是可靠之人。”沈鹤低声道,“他证实,江南官场近来暗流涌动。按察使司内部对如何处置曹正淳分歧很大,有人主张尽快押解进京,有人则认为应在江南深挖其同党,还有人……态度暧昧,似乎在拖延。”
“拖延?”燕阙捕捉到这个词。
“嗯。”沈鹤点头,“文县令暗中查探到,按察使司大牢的守卫近来有几次不寻常的调动,虽未明着削弱,但关键岗位换上了些背景不明之人。而且,曹正淳被关押后,除了朝廷派下的钦差,竟还有几拨不明身份的人试图探监,皆被挡回。”
燕阙将白日所见的那艘乌篷船告知沈鹤。
沈鹤脸色微变:“我们刚到便被盯上……看来,这江南之地,果然有人不希望我们接近曹正淳。”
“是‘幽冥道’,还是安亲王的残余势力?”燕阙沉吟。
“或许,二者本就是一丘之貉。”沈鹤目光锐利,“文县令还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他曾无意中听闻,按察使司的一位副使,与本地一个名为‘玄妙观’的道观往来密切。而那玄妙观的观主,据说就是一位精通风水卜筮、常年云游在外的道人,道号……似乎就是‘云机子’。”
云机子!竟然就在此地!
“玄妙观在何处?”
“就在城西的栖霞山下,香火不算旺盛,但颇有些达官贵人私下前往。”沈鹤道,“文县令说,那地方有些邪性,劝我们不要轻易涉足。”
“越是邪性,越要去探一探。”燕阙语气坚决,“曹正淳那边守卫森严,硬闯不易,若能先从这云机子身上打开缺口,或能事半功倍。”
“我同去。”沈鹤立刻道。
“不,你留在城中。”燕阙摇头,“玄妙观情况不明,风险太大。你留在文县令处,借助他的力量,继续打探按察使司大牢的虚实,尤其是守卫换防的规律。我们分头行事,互为犄角。”
沈鹤知他安排最为稳妥,虽不放心,也只能点头应下:“好,你千万小心。若有不对,立刻撤回。”
是夜,月黑风高。燕阙换上一身深色劲装,并未走水路,而是凭借轻功,在民居屋顶与巷道阴影间穿梭,悄无声息地向城西栖霞山方向潜去。
玄妙观坐落于栖霞山半山腰,规模不大,黑瓦白墙掩映在森森古木之中,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阴森。观门紧闭,门前石阶布满青苔,香火确实不盛。
燕阙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观后,寻了一处墙头有老树斜伸的角落,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翻入观内。
观内更是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殿堂,带起檐角风铃几声零丁脆响,更添诡谲。主殿漆黑,偏殿却有一间隐隐透出灯火。
燕阙屏息凝神,贴近那间偏殿的窗棂。殿内陈设简单,一名身着灰色道袍、身形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的老道,正背对着窗户,在一张铺着黄绢的案几前忙碌着。案几上摆放着各种瓶罐、药材以及一些绘制着诡异符文的器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药味和檀香的奇异气息,与周道衍书房外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那老道,想必就是云机子。
只见云机子小心翼翼地将几种研磨好的粉末混合,加入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动作,那混合物渐渐散发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香气。他拿起一支细毫,蘸取少许,在一张裁剪成人形的黄纸上,绘制着一个扭曲的、与“幽冥令”上鬼首有几分神似的图案。
绘制完毕,他拿起旁边一个贴着“曹”字的名帖,将那人形黄纸置于名帖之上,双手结印,低声吟诵起来。那吟诵声古怪拗口,不似中土语言,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燕阙虽听不懂,却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气息随着吟诵声在殿内弥漫开来。这分明是在行魇胜诅咒之术!目标直指曹正淳!
他们不仅要灭口周道衍,还要远程咒杀曹正淳!当真是狠毒至极,不留任何活口!
就在云机子咒术进行到关键处,神情专注乃至有些狰狞之时——
“嗤!”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枚乌黑的梭镖如同毒蛇出洞,自殿外黑暗处射来,直取云机子后心!
这一下偷袭,时机、角度都拿捏得极准,云机子正全神贯注施法,根本不及反应!
眼看梭镖就要透体而过——
“铛!”
火星四溅!
一柄长剑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开了那枚夺命梭镖!
是燕阙!他在那梭镖出现的瞬间便已出手!
云机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咒术中断,踉跄后退,打翻了案几上的瓶罐,发出哗啦一阵乱响。
殿外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咦?”,似乎对有人拦截感到意外。
燕阙持剑护在云机子身前,目光冷冽地望向梭镖射来的方向。虽然出手救人,但他心中雪亮,这云机子绝非善类,那偷袭者,也未必是友。这玄妙观,已成是非之地!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燕阙沉声喝道。
黑暗中寂静一瞬,随即,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飘落院中,呈品字形将偏殿门口堵住。三人皆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兵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这三人气息沉凝,行动间默契十足,绝非寻常江湖客,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其路数,与影煞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诡异飘忽。
云机子见到这三人,吓得面无人色,缩在燕阙身后,瑟瑟发抖:“幽……幽冥使者!是尊主派你们来杀我的?!”
幽冥使者!果然是“幽冥道”!
那三名杀手并不答话,目光锁定燕阙,为首一人沙哑开口:“阁下何人?何必趟这浑水?将此獠交出,可饶你不死。”
燕阙长剑斜指,语气平淡:“我要问他的话,还没问完。”
“那就是找死了!”三名杀手不再多言,身形晃动,如同三道黑烟,同时向燕阙扑来!刀光、剑影、暗器,瞬间笼罩了偏殿门口!
燕阙瞳孔微缩,这三人的配合精妙,攻势凌厉,远超寻常高手。他内力未复,不敢硬拼,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剑招周旋。剑光如游龙,在三人围攻中穿梭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火星迸射。
每一次兵刃相交,燕阙都感到手臂微麻,胸口旧伤隐隐作痛,内力运转愈发滞涩。他心知久战必失,必须速战速决!
觑准一个空档,他剑势陡然一变,不再防守,而是如同疾风暴雨般攻向其中一名杀手,完全不顾另外两人袭来的兵刃,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那杀手没料到燕阙如此悍勇,下意识地回刀格挡。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燕阙左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直取对方蒙面黑巾!
“嗤啦!”
黑巾被扯下,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孔。
就在这一瞬的停滞,另外两名杀手的刀剑已至身后!
燕阙仿佛背后长眼,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左臂仍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而他扯下对方面巾的左手,指尖已夹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顺势刺入了那名杀手颈侧的穴位!
那杀手身体一僵,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外两名杀手见状,攻势微微一滞。
燕阙趁此机会,一把抓起吓瘫在地的云机子,足下发力,撞破侧面的窗户,向外疾掠而去!
“追!”
两名幽冥使者又惊又怒,立刻追出。
燕阙忍着左臂剧痛和胸口翻腾的气血,提着云机子,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向着山下密林深处遁去。身后破空声紧追不舍。
必须尽快甩掉他们,否则一旦被缠住,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幸理。
夜色浓稠,山林幽暗。一场亡命的追逐,在这江南水乡的边缘,激烈上演。而落入燕阙手中的云机子,是揭开“幽冥道”面纱的关键,还是引来更多杀身之祸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