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江述白申请到欧洲的硕士项目,研究宇宙学。沈晚星留在了国内,进入一家科技出版社做编辑。
送别聚会安排在常去的酒吧。朋友们轮流敬酒,说着前程似锦的祝福。沈晚星坐在角落,小口啜饮着姜汁汽水——她酒精过敏,从没喝过酒。
江述白端着酒杯走过来,脸颊微红。“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一路顺风。”她举起杯子。
“听说你在做科普编辑?”他靠在墙边,“很适合你。”
“只是整理别人的星空。”她微笑,“不像你,要去探索真正的星空了。”
沉默漫延,酒吧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江述白突然说:“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
“感谢什么?”
“感谢你……”他斟酌着词语,“一直都在。像固定的坐标点,让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时你都在那里。”
沈晚星的心沉下去。固定坐标——又一个安全、中性、毫无暧昧的词。她是他人生星图上的一个点,仅此而已。
“我会一直在的。”她说,然后意识到这话太沉重,补充道,“作为朋友。”
“嗯,朋友。”他重复,仰头喝完杯中酒。
散场时已是深夜。江述白执意要送她回家,两人沿着江岸慢慢走。初夏的风带着水汽,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黑色江面上,碎成万千光点。
“到了。”沈晚星停在公寓楼下。
江述白看着她,眼神在酒精和夜色中显得格外柔软。“晚星。”
“嗯?”
“如果……”他停顿,“算了,没什么。”
这是沈晚星离真相最近的时刻。如果她追问,如果她勇敢一点,或许故事会有不同走向。但七年的暗恋已经把她训练得太谨慎——她害怕那个“如果”后面是“如果你能来送机就好了”或“如果以后常联系就好了”。
所以她只是微笑:“一路平安,记得寄明信片。”
“一定。”他张开手臂,“拥抱一下?告别。”
他们轻轻拥抱。沈晚星把脸埋在他肩头三秒钟,记住了最后的气息——洗衣液的柠檬香,淡淡的酒气,还有属于江述白的、无法形容的温暖。
“再见。”她说。
“再见。”
她转身上楼,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就会哭出来,一回头就会说出那句憋了七年的话。
江述白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又熄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的星轨项链。标签上写着:给晚星。
他最终没有送出去。盒子被放回口袋,随着他走向地铁站,消失在夜色里。
第六章 婚礼上的猎户座
五年后。
沈晚星收到请柬时,正在校对一本关于宇宙膨胀的书。白色信封,烫金字体,简洁优雅得像江述白一贯的风格。
新娘叫林曦,是他实验室的同事。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亮,短发利落,穿着白大褂站在望远镜旁——那是沈晚星从未进入过的、他专业领域的世界。
婚礼在春天举行。沈晚星穿了浅灰色礼服,不抢眼也不失礼。她坐在宾客席后排,看着江述白穿着西装走向圣坛,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仪式进行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U盘——七年前他送的那个,一直带在身边,像某种护身符。
新娘抛捧花的环节,那束白色郁金香不偏不倚飞向沈晚星的方向。她本能地接住,周围响起善意的掌声和起哄。抬眼时,正好撞上江述白的目光。
他远远地朝她微笑点头,然后转身牵起新娘的手。
婚宴上,沈晚星端着香槟杯,终于走到新人面前。
“恭喜。”她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
“谢谢你能来。”江述白看着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旧清澈,“介绍一下,这是林曦,我太太。这是沈晚星,我高中天文社的后辈,很有才华的编辑。”
后辈。才华。编辑。
沈晚星微笑着与林曦握手。“新娘真漂亮。听说你们在研究暗物质?”
“对,我们因争论暗物质晕的结构而结缘。”林曦笑着说,自然地挽住丈夫的手臂,“述白常说高中时有个学妹也痴迷天文,一定是你吧?”
“只是兴趣。”沈晚星说,“远不及你们专业。”
短暂寒暄后,她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宴厅。
天台空无一人。城市的霓虹淹没了星空,但她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猎户座依旧高悬——那个他教她辨认的第一个星座,那个她画在告别蛋糕上的星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就知道你在这里。”江述白的声音响起。他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怎么出来了?新娘会找你的。”
“她正在和导师聊天。”他走到栏杆边,与她并肩而立,“谢谢你送的礼物,很贵重。”
沈晚星送了一套绝版的初版天文图谱,花了她三个月薪水。
“你喜欢就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像七年光阴的重量。
“晚星。”他忽然说,“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她转头看他。
“大学时,我其实知道。”他说得很慢,“知道你的心意。”
沈晚星的呼吸停滞了。
“但我当时……还没从上未晞的离开中走出来。我觉得我不配开始新的感情,我怕我无法对任何人投入同样的完整。”他望着远处的灯火,“后来等我明白过来,时间已经错位了。你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有了新的轨迹。”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呢?”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都过去了。”
“因为我希望你幸福。”他看向她,眼神诚恳,“你值得被完整地、毫无保留地爱着,而不是做别人生命里的坐标点。”
眼泪终于涌上来,但沈晚星微笑着。“我会的。你也是——要幸福。”
婚礼的乐曲隐约飘来,是《月光》的钢琴改编版。两人都听见了,对视一眼,同时浮现出那个雨夜音乐教室的回忆。
“她很喜欢德彪西。”江述白轻声说。
“我知道。”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保重,晚星。”
“保重,江述白。”
他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逐渐融入宴厅的光影中。沈晚星站在天台边缘,打开手包,取出那个深蓝色U盘,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一抛。
银色的小物件在空中划出短暂弧线,消失在楼下的黑暗里。
她没有哭。七年暗恋在这一刻彻底终结,像一颗流星燃烧殆尽——绚烂、短暂、注定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