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过去后,澜城迎来了盛夏。阳光炽烈地烤着青石板路,海产铺门口的贝壳帘子在热风里耷拉着,只有窗台上的薄荷和槐树还透着精神,叶片被晒得发亮。
许浊在铺子门口支起个小凉棚,摆了两张竹椅,供熟客歇脚。林小满的修鞋摊也挪到了凉棚下,两人一个低头剖鱼,一个弯腰缝补,蝉鸣声里混着海风的气息,倒也惬意。
“许哥,你这槐树长得真快。”林小满放下手里的锥子,抬头看了眼窗台上的盆栽,“都快到窗台高了。”
许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槐树的枝干已经硬朗了些,新叶层层叠叠,像把小小的绿伞。他想起姜鹤说的,等它长大了就移到北岛,心里便漾起一阵暖意:“可能是这阵子雨水足。”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姜鹤穿着白色短袖,额角带着薄汗,手里拎着个纸袋,走到凉棚下:“刚路过甜品店,买了点绿豆沙。”
他把纸袋递给许浊,又冲林小满点了点头:“小满也来一碗?”
“不了不了,我这儿还有活儿呢。”林小满笑着摆手,眼睛却往纸袋里瞟了瞟——冰镇绿豆沙在盛夏里,可是顶诱人的东西。
许浊从铺子里拿出三个小碗,倒上绿豆沙,往林小满面前推了一碗:“先歇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小满也不再客气,端起碗吸溜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从舌尖窜到心里,舒服得眯起了眼:“姜哥有心了。”
姜鹤没接话,只是看着许浊小口喝着绿豆沙,嘴角沾了点豆沙,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的触碰很轻,却让许浊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像被阳光晒过的石板路。
林小满假装没看见,低头呼噜噜喝着绿豆沙,心里却偷偷乐——这俩口子,甜得像碗里的豆沙。
下午,姜鹤回公司处理事,许浊守着铺子,忽然接到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民政局的,说同性伴侣登记的政策有了新动向,问他们是否有意向申请。
许浊握着手机,心跳得飞快。他想起那个雨季的夜晚,姜鹤说“我们去领证吧”,当时他以为只是个遥远的约定,没想到……
“请问……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方耐心地解释了流程,末了说:“下周一开始受理,你们可以先准备材料,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许浊的手还在抖。他走到窗台前,看着那棵槐树,忽然觉得叶片上的纹路都像是在笑。
傍晚姜鹤来接他时,许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姜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喊:“真的?”
“嗯,真的。”许浊被他勒得有点喘,却笑得眉眼弯弯,“下周一开始受理。”
姜鹤松开他,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夕阳的光透过凉棚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左眼角的泪痣亮得像颗小太阳。
“许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真的可以有个家了。”
“嗯。”许浊用力点头,眼眶也红了。
那些曾经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期盼,那些在风雨里不敢言说的渴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着落。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一有空就忙着准备材料。户口本、身份证、照片……许浊把这些东西仔细地放进一个红色的文件袋里,收在衣柜最深处,像藏着个天大的秘密。
拍照那天,他们特意穿上了新买的白衬衫,去了家相馆。摄影师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他们笑得一脸温柔:“靠近点,再靠近点。”
姜鹤自然地揽住许浊的肩膀,许浊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的头轻轻抵在一起。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下这个瞬间——背景是简单的红布,两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眼里都带着笑意,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紧紧缠绕。
领证人不多,排了会儿队就轮到他们。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眼神里带着善意的笑意:“祝你们幸福。”
接过那两个红色的小本子时,许浊的手还在抖。封面上没有“结婚证”三个字,只有“伴侣关系登记证”,但握在手里的分量,却重得像整个世界。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姜鹤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素圈戒指,和他们最初戴的那对很像,却更精致些。
“之前就准备好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他执起许浊的左手,把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然后伸出自己的手。
许浊拿起另一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姜鹤手上。阳光照在戒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在两人之间的星子。
“姜鹤。”
“嗯?”
“我爱你。”
这一次,许浊说得很大声,不怕被人听见,不怕被人看见。
姜鹤笑了,上前一步抱住他,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吻。
“我也爱你,许浊。”
他们没有去庆祝,只是手牵着手,慢慢走回巷子里。海产铺门口的槐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他们鼓掌。林小满看到他们无名指上的戒指,眼睛一亮:“成了?”
“成了。”许浊笑着点头,脸上的红晕比阳光还艳。
“恭喜恭喜!”林小满从修鞋摊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我叔让我给你们带的,自家种的花生,说讨个喜气。”
许浊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公寓,而是去了北岛。木屋门口的贝壳风铃在夜里叮当作响,两人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手里都攥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姜鹤轻声说。
“嗯。”许浊靠在他肩上,“还有澜城的海产铺,也是我们的家。”
只要有彼此在的地方,都是家。
半夜,许浊被渴醒,起身去倒水时,看到姜鹤还没睡,正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许浊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姜鹤转过身,把他拥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睡不着。”
“我也是。”
两人就这么抱着,听着窗外的海浪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日出时,金色的光铺满海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绚烂。许浊看着身边的姜鹤,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柔和,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雁城的老槐树下,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曾对他说:“等我们长大了,就去看海。”
原来,有些约定,真的会在时光里,慢慢实现。
就像这海,这日出,这身边的人,都是岁月馈赠的礼物。
槐树下的等待,终究等来了花开。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