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城的梅雨季来得缠绵,一连半个月都是阴雨。海产铺的玻璃上蒙着层水汽,许浊用抹布擦了又擦,还是能看到外面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倒映着屋檐滴落的水珠。
“许哥,借把伞!”林小满从隔壁探出头,手里拎着刚修好的皮鞋,“张阿姨催着要,这雨下得没头没尾的。”
许浊从墙角拿起一把黑色的伞递过去:“拿去用,不用急着还。”
“谢啦!”林小满接过伞,冲进雨幕里,裤脚很快溅上了泥点。
许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从里间拿出个小陶罐,往窗台上的槐树苗浇了点水。树苗比刚种下时长高了些,新叶舒展着,在潮湿的空气里透着生机。
姜鹤这几天格外忙。南岛那边的养殖场出了点问题,一批准备上市的海蛎子突然患病,他得天天去码头盯着调货,有时深夜才回来,身上总带着股海水的腥气。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昨晚睡前,许浊忍不住问,指尖划过他眼下的青黑。
姜鹤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争取。给我留碗热汤?”
“嗯,给你炖排骨藕汤。”
可眼看天快黑了,雨还没停,姜鹤的身影依旧没出现在巷口。许浊把炖好的汤盛进保温桶,心里像被雨泡着,沉甸甸的。
“许哥,还没走呢?”林小满收摊回来,抖着伞上的水,“姜哥还没回?”
“嗯,他那边事多。”许浊笑了笑,把保温桶盖好,“你先回吧,我再等会儿。”
林小满看了看外面的雨,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帮你把铺子关了?你先回去等,这儿离公寓还有段路呢。”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许浊摆摆手,“谢谢你啊小满。”
林小满走后,巷子里更安静了,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许浊锁好铺子门,拎着保温桶往公寓走。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
路过码头时,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昏黄的路灯下,停泊的渔船随着浪头轻轻摇晃,几个穿着雨衣的工人正忙着卸货,吆喝声在雨里传得很远。
他看到姜鹤了。
他站在一艘货轮的跳板旁,穿着深蓝色的雨衣,正和一个船老大说着什么。风把他的雨衣帽子吹掉了,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角,左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许浊没上前打扰,只是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他抬手抹了把脸,又继续和人交涉,手势急切,显然事情还没解决。
心里忽然就酸了。
他总说“没事”“别担心”,可那些藏在平静语气下的奔波与压力,只有在这样的雨夜才会悄悄显露。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姜鹤终于送走了船老大,转身往码头外走。许浊赶紧躲到一棵老榕树后,看着他低着头快步穿过雨幕,肩膀微微垮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姜鹤。”许浊从树后走出来,喊了他一声。
姜鹤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温柔:“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
“给你送汤。”许浊走上前,把保温桶递给他,“刚炖好的,还热着。”
姜鹤接过保温桶,触手温热。他打开盖子,排骨和藕的香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意。他舀了一勺汤,递到许浊嘴边:“你先喝。”
许浊摇摇头:“你喝吧,我在家喝过了。”
姜鹤没再坚持,仰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他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些。他看着许浊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伸手替他拢了拢:“傻不傻?这么大的雨,不知道等我回去吗?”
“想早点让你喝上热的。”许浊看着他,“事情解决了?”
“嗯,差不多了。”姜鹤把保温桶递给许浊,然后脱下自己的雨衣,披在他身上,“走吧,回家。”
雨衣上还带着姜鹤的体温,混着淡淡的雨水气息,让许浊觉得格外安心。两人共撑一把伞,慢慢往公寓走,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南岛的事,是不是很麻烦?”许浊轻声问。
“有点。”姜鹤握紧他的手,“那批海蛎子病得蹊跷,查了半天,才发现是有人故意投了药。”
许浊的心一紧:“是谁?”
“还不清楚,可能是以前金家的旧部,也可能是公司里想搞事的人。”姜鹤的声音很沉,“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让警方介入了。”
许浊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姜鹤不想让他卷进这些纷争里。
快到公寓时,雨忽然小了些,天边甚至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姜鹤停下脚步,看着许浊:“等这事处理完,我们去北岛待阵子吧?”
“好啊。”许浊笑了,“去看看木屋,看看我们种的槐树长得怎么样了。”
“还要去看日出。”姜鹤补充道,眼里带着期待,“上次在北岛,没能好好看一场完整的日出。”
“嗯,看完整的。”
两人相视一笑,伞下的空间很小,却足够装下彼此眼里的光。许浊忽然想起雁城的雪,澜城的雨,北岛的风,原来他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季节,经历了这么多事。
回到公寓,姜鹤先去洗澡,许浊则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给保温桶续了点热水,放在客厅的桌上。姜鹤出来时,头发上还带着水汽,他走到许浊身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
“喝点热牛奶,暖暖身子。”他把牛奶递给许浊。
两人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牛奶,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谁也没看,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稳。
“许浊,”姜鹤忽然开口,“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去领证吧。”
许浊愣住了,抬起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眸里。
“我知道,现在还不能像普通情侣一样光明正大,但我想给你一个名分。”姜鹤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哪怕只是一张纸,我也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许浊看着姜鹤,眼眶忽然就红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好。”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
姜鹤笑了,把他紧紧拥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力道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谢谢你,许浊。”
“谢我什么?”
“谢你……肯给我一个家。”
那个雨季的夜晚,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和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许浊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或许还有阻碍,但只要想到身边这个人,想到这个约定,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因为爱,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而是淋过同一场雨,喝过同一碗汤,握紧同一只手,就能抵挡所有未知的力量。
就像雨后的天空,总会透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