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雁城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许浊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离开雁城快两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当“雁城东站”四个字出现在视野里时,心脏还是忍不住抽紧。那些关于舅舅、关于姜鹤、关于青春的记忆,像被风吹起的落叶,纷纷扬扬落在心头。
“冷吗?”姜鹤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肩膀,“我查了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会下雪。”
许浊摇摇头,把脸埋进带着姜鹤体温的外套里,熟悉的薄荷味让他安心了些:“还好。”
出了高铁站,寒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扑面而来,许浊下意识地往姜鹤身边靠了靠。姜鹤顺势握住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先去墓园看舅舅,还是先去以前住的地方?”
“先去墓园吧。”许浊的声音很轻,“给舅舅带了他爱吃的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出发前特意在澜城老字号买的桂花糕,甜糯的香气透过纸包渗出来,勾得人心里发暖。
雁城的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积雪已经薄薄地铺了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许浊捧着一束白菊,一步步走上台阶,姜鹤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装着桂花糕的纸包。
舅舅的墓碑很简单,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温和,和许浊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许浊蹲下身,轻轻拂去碑上的雪,把白菊放在碑前,又打开油纸包,拿出一块桂花糕放在供台上。
“舅舅,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过得很好,你别担心。”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瞬间融化成水珠。姜鹤站在他身后,默默撑开伞,遮住飘落的雪花,也遮住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是姜鹤,”许浊转过身,看着姜鹤,眼神里带着释然,“以前跟你提过的,我……我们在一起了。”
姜鹤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郑重:“舅舅,谢谢您以前照顾许浊。以后,换我来照顾他,您放心。”
许浊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舅舅要是还在,一定也会喜欢姜鹤的。
在墓园待了很久,直到雪积厚了些,两人才慢慢下山。许浊的手被姜鹤攥在口袋里,暖烘烘的,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怎么也填不满。
“去看看老房子吧。”姜鹤轻声说。
许浊点了点头。
老房子在一条老巷子里,青石板路被雪覆盖,两旁的矮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许浊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迟迟没有上前。
门是锁着的,铜锁上锈迹斑斑,门楣上的春联早已褪色,只剩下模糊的红痕。许浊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木门,仿佛还能闻到屋里淡淡的煤炉味,听到舅舅咳嗽的声音。
“进去看看吗?”姜鹤问,“我可以找锁匠来。”
许浊摇摇头:“不了,就这样看看就好。”
有些记忆,留在心里就好,不必非要触碰。
他们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雪落在伞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许浊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以前我总在那棵树下等你放学。”
姜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却依旧挺拔。他仿佛能看到多年前的画面——穿着校服的许浊背着书包,站在树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巷口,等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出现。
“我记得。”姜鹤的声音很轻,“有次下雨,你在树下等了我很久,浑身都湿透了,还把伞塞给我,说自己家近。”
许浊笑了,脸颊有些发烫:“那时候傻。”
“不傻。”姜鹤握紧他的手,“那时候的你,很好。”
走到巷子口,许浊忽然想起什么:“去学校看看吧?”
雁城一中离老巷不远,步行只要十分钟。校门口的梧桐树上积了厚厚的雪,像一个个白色的棉花糖。他们没有进去,只是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穿着校服的学生嬉笑着从里面出来,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以前你总爱在操场打篮球。”许浊看着紧闭的校门,“每次打完球,头发湿漉漉的,额角全是汗,却非要拉着我去小卖部买冰汽水。”
“你还总说我幼稚。”姜鹤笑着说,“结果每次都把自己的橘子味汽水让给我喝。”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小事,像散落的珍珠,被两人一点点拾起,串成了温暖的项链。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的肩头,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傍晚,他们找了家靠近江边的旅馆住下。房间不大,却很干净,窗外就是冰封的江面,白茫茫一片,像童话里的世界。
姜鹤去洗澡时,许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初三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他把织了一半的围巾藏在书包里,却被姜鹤发现了。姜鹤笑着说“真丑”,眼里却闪着光。
后来,那条没织完的围巾被他扔了。可那些心动的瞬间,却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怎么也抹不掉。
“在想什么?”姜鹤洗完澡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水汽。
“没什么。”许浊回过头,看着他穿着宽松的睡衣,左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就是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姜鹤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在雁城,在你长大的地方。”
他低头,吻了吻许浊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鼻尖,最后停在他的唇上。这个吻很轻,带着雪的清冽和彼此的温度,像羽毛拂过心尖,温柔得让人心颤。
许浊闭上眼睛,伸出手,紧紧抱住姜鹤的腰。窗外的雪还在下,房间里却暖意融融。
他知道,雁城的雪总会融化,旧痕也总会慢慢淡去。但有些东西,却会永远留在心里——比如舅舅的温柔,比如青春的悸动,比如身边这个人,给予他的,跨越了时光的爱。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冰封的江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回去吗?”姜鹤问。
许浊看着窗外的阳光,点了点头:“嗯,回去。”
回去澜城,回到那个有海产铺、有烟火气、有彼此的地方。
雁城的雪很美,旧痕也很深,但他们的未来,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