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玉思隐立刻转身，几步跨到林微身边。灵泉中，林微正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口中就涌出些微暗红色的血沫。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眼中不再是濒死时的涣散，而是重新凝聚起微弱但清醒的光。
“慢点呼吸。”玉思隐扶住她的肩膀，掌心运起一缕温和的水行灵力，缓缓渡入林微体内，帮她梳理紊乱的气息，“你内腑受损严重，不要急着动。”
林微艰难地止住咳嗽，目光在玉思隐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四周——灵泉、竹林、小筑，以及不远处盘膝而坐的玉无尘。她的眼神从迷茫转为警惕，最后定格在玉无尘身上。
“这位是……”她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玉无尘前辈，我母亲的表妹。”玉思隐言简意赅地解释，“是她救了我们。”
林微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几息后，她重新睁开眼，眼中的警惕稍稍消退，但并未完全散去。
“多谢前辈。”她对玉无尘微微颔首，声音依然虚弱，“敢问前辈，这里是……”
“听涛小筑，玉氏一族的安全节点之一。”玉无尘平静回答，“你们受了重伤，在这里疗伤最安全。至少一天内，外界找不到这里。”
林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玉思隐连忙按住她：“别动，你的伤势还没稳定。这灵泉有疗伤奇效，你再多泡一会儿。”
“不行。”林微摇头，额上渗出冷汗，“余英奇……他体内的煞气和灵力冲突，需要尽快疏导。还有芷仙和无名，他们失血过多，光是泡灵泉不够，需要补充气血的药物……”
她说着，又要起身，但身体显然不听使唤，刚撑起一半就重新跌回水中。
“你需要休息。”玉无尘的声音传来，“你的同伴我会处理。那个火黎族的少年体内煞气虽重，但他本身根基深厚，又有火灵牒的本源护体，暂时无碍。至于那两个小辈——”
她看向芷仙和无名：
“他们只是外伤失血，灵泉的生机足以让他们恢复，最多明日清晨就能醒来。”
林微还想说什么，但玉思隐已经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相信前辈。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疗伤。你强行施展‘燃灯续命’，又参与了封印加固，生命本源损耗严重，若不及时修复，会留下永久性的暗伤。”
这话让林微沉默下来。她内视自身，确实感觉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本质的“亏空”，仿佛生命本身被挖走了一块。这是“燃灯续命”秘法的代价，也是她强行调用“拾遗”灵力参与封印的后果。
“要多久？”她问。
“至少三日。”玉无尘回答，“灵泉能修复你的内伤，但生命本源的损耗，需要时间慢慢温养。这三日，你最好静心调息，不要动用灵力，更不要试图施展任何秘法。”
三日。
林微心中快速计算着时间线。黑袍人可能已经锁定了她们的大致位置，一天的安全期过后，追踪随时可能到来。而余英奇的伤势、芷仙和无名的情况、五行灵牒的下落、封印的稳定……太多事情需要处理，她哪有三天时间躺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玉思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你必须先养好伤。否则，即便敌人找上门来，你也帮不上忙，只会成为累赘。”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林微知道她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重新沉入灵泉温暖的泉水中。
“前辈。”林微看向玉无尘，“我体内的‘幽冥子母煞’子煞，您可有办法化解？”
玉无尘闻言，起身走到泉边，伸出两指虚按在林微腕脉上。一股清凉温和的灵力探入，在林微体内游走一圈，最后停在她丹田附近——那里，一团阴寒粘稠的黑色煞气正盘踞着，不断蚕食着她的生机。
“子煞入体已深，与你的灵力根基纠缠在一起。”玉无尘收回手，眉头微蹙，“强行拔除，会伤及你的修行根本。但若放任不管，它迟早会侵蚀你的神魂，让你变成只知杀戮的煞魔。”
“可有解法？”林微问。
“有，但不容易。”玉无尘沉吟道，“子煞与母煞同源，要想彻底化解，要么找到母煞，以特殊法门将子煞引出；要么寻到至阳至纯的天地灵物，以灵物的阳和之气慢慢消磨。前者风险太大，后者耗时太久。”
“至阳至纯的灵物……”林微喃喃重复。
“比如‘赤阳果’、‘凤凰真血’、‘太阳精魄’之类。”玉无尘说，“但这些都非寻常可得之物。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泉中昏迷的余英奇：
“他体内有火灵牒的本源之力，那是天地间最精纯的阳火之力。若他醒来后愿意帮你，或许能以火灵牒之力压制子煞，为你争取更多时间。”
林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余英奇。余英奇依然昏迷着，但面色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灰败，体内混乱的灵力波动也在灵泉的滋养下逐渐平复。只是他眉心那道细微的黑色纹路依然存在，那是子煞侵蚀留下的印记。
“等他醒来再说。”林微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黑袍人的目的，以及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玉无尘点点头，重新坐回泉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竹林间升起淡淡的雾气，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灵泉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手在泉边石台上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部分黑暗。
“关于黑袍人，我知道的也不多。”玉无尘缓缓开口，“但这些年我隐居于此时，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十五年前那场大战后，修仙界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有一股势力在活动。他们行事隐秘，目的不明，但总是在五行灵牒出现的地方出没。”
“你是说，黑袍人背后有一个组织？”玉思隐问。
“不止一个组织。”玉无尘摇头，“更像是一个……联盟。正道、魔道、散修，都有他们的人。他们似乎不受门派、立场的约束，只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行动。”
“什么目标？”
“不清楚。”玉无尘说，“但我曾暗中调查过几起与灵牒相关的失踪案，发现受害者都有共同点——要么是玉氏一族的旁系血脉，要么是曾经接触过灵牒的修士。而且，这些人失踪前，都有人见过穿黑袍、戴面具的神秘人。”
玉思隐和林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还有一点很奇怪。”玉无尘继续说，“这些黑袍人从不亲自出手争夺灵牒，他们总是在幕后操纵，利用他人去争、去抢、去斗。就好像……他们在等待什么时机，或者在收集什么条件。”
“等待五枚灵牒全部现世？”林微猜测。
“或者等待玉氏血脉彻底觉醒。”玉无尘补充，“你们这次触发封印，激活血脉留言，很可能已经惊动了他们。所以黑袍人才会那么快锁定你们的位置——不是靠追踪，是靠感应。玉氏血脉与灵牒封印之间的共鸣，就像黑夜中的灯塔，对他们来说太显眼了。”
玉思隐握紧了拳头：“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暂时安全。”玉无尘说，“听涛小筑有匿天阵庇护，能隔绝一切血脉和灵力波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匿天阵每运转一日，消耗的灵石都是天文数字。以我这些年的积蓄，最多能维持阵法运转七天。”
七天。
玉思隐心中计算着时间。七天，够林微恢复吗？够余英奇醒来吗？够芷仙和无名痊愈吗？更重要的是，够她们想出应对黑袍人的办法吗？
“前辈。”林微突然开口，“您刚才说，您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黑袍人。那您可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里？或者说，他们最可能在哪里活动？”
玉无尘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在石台上。
那是一张标注极为详细的地图，涵盖了大半个修仙界。地图上有十几处地点被红笔圈出，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玉无尘指向其中三个最大的红圈：
“这三处，是我怀疑的黑袍人重要据点。一是西域荒漠深处的‘黑风古城’，那里常有黑袍人出没的传闻；二是东海深处的‘归墟之眼’，据说那里是上古战场的入口，封印着许多禁忌之物；三是……”
她的手指落在第三个红圈上，那里标注着三个字：
“苍墟禁地。”
玉思隐瞳孔一缩。
苍墟。那个在她所知的历史中，早已“覆灭”的苍墟。
“苍墟和黑袍人有关系？”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不确定。”玉无尘摇头，“但苍墟禁地确实有些蹊跷。三十年前，苍墟突然宣布封山十年，对外宣称是掌门闭关冲击境界。但封山期间，曾有散修误入苍墟外围，看到禁地方向有黑袍人出没。那散修后来离奇失踪，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而且——”她顿了顿，“最近几年，苍墟与蜀山的关系，也很微妙。”
玉思隐想起在蜀山时，苍墟掌门追云真人对五行灵牒表现出的过度关注，想起白谷逸那些看似友善实则充满试探的举动，想起青囊长老那意味深长的警告。她所知道的、属于她那个时空的历史里，苍墟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原因成谜。难道……它的覆灭，就和黑袍人，和母亲提到的“源蚀”有关？
“前辈认为，苍墟可能和黑袍人有勾结？”林微问。
“不一定。”玉无尘说，“但至少，苍墟知道些什么，或者在谋划些什么。你们从蜀山出来，一路被黑袍人追杀，而苍墟那边却异常安静，这本身就不正常。”
她收起地图，看向两人：
“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疑问，但今晚就到这里吧。你们需要休息，我也需要去检查匿天阵的情况。明日等你们的同伴醒来，再从长计议。”
玉无尘起身，正要离开，玉思隐突然叫住她：
“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母亲她……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灵泉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玉无尘的背影僵了一瞬，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最终这样说，“十五年前那场大战后，无心姐姐就消失了。有人说她战死了，有人说她被封印了，也有人说她去了某个无法回来的地方。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但我不相信她死了。玉氏圣女的玉佩，只有在主人死亡时才会碎裂。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枚，完好无损。所以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去找她。”
说完，玉无尘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玉思隐站在原地，久久不语。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那水蓝色的晶体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她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心底点燃，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冷。
“你相信她的话吗？”林微的声音突然响起。
玉思隐转过头，发现林微正看着她，眼中是清醒的审视。
“你觉得她不可信？”玉思隐反问。
“不是不可信，是有些地方说不通。”林微说，“她说自己是玉氏旁系，是你母亲的侍女和表妹，可她对玉氏秘密的了解，未免太深了。而且她的修为——我刚才感知了一下，深不可测，至少是元婴期，甚至可能更高。这样一个高手，甘愿隐姓埋名十几年，只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玉思隐沉默。
她不是没有怀疑。玉无尘的出现太巧合，知道得太多，态度也太从容。但玉佩之间的血脉共鸣做不了假，母亲留下的那段留言也做不了假。除非……
“除非她说的都是真的，但隐瞒了部分关键信息。”林微替她说出了后半句，“又或者，她确实是你母亲留下的人，但她有自己的打算。”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玉思隐问。
“养伤，恢复，静观其变。”林微说，“无论她有什么目的，至少现在她是在帮我们。而我们需要时间——时间恢复伤势，时间理清线索，时间想出对策。”
她顿了顿，看向泉中依然昏迷的余英奇：
“而且，我们还有同伴没醒。等余英奇醒来，也许能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关于黑袍人的信息——他在小村村与黑袍人交过手，应该比我们更了解对方的手段。”
玉思隐点点头，重新坐回泉中。灵泉的温水包裹着她，灵力丝丝缕缕渗入体内，修复着损耗。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玄冥真诀。
但内心深处，那个问题依然在盘旋：
母亲，你到底在哪里？
而此刻，竹林深处的竹楼上，玉无尘正站在窗前，望着灵泉方向。她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上闪烁着一行小字：
“目标已入网，按计划行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轻轻一握，玉简化作粉末，随风散去。
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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