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夜色渐深，阿通宅院的灯火逐一熄灭，整个里坊陷入沉睡般的宁静。

宫本武藏如往常一样，隐匿在对面废弃阁楼的阴影中，如同守护巢穴的孤狼，目光始终未离开阿通房间那扇幽暗的窗户。

与李白达成初步合作后，他内心的焦灼并未减少，只是被更深的思虑所压制。然而，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心中盘旋，促使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需要再靠近一些，哪怕只是更清晰地感受一下她的气息。

他如同融入夜风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阿通小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月光如水，将树影投在斑驳的地面上。

这里距离她的窗户仅有数步之遥，甚至能隐约听到屋内平稳的呼吸声。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白日里走过时，留下的极淡的、属于阳光和花草的清新气息。

宫本武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两世为人的孤寂与悲怆，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片刻的安抚。他就这样静静站着，与夜色融为一体，享受着这危险又珍贵的安宁。

然而，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或许是他过于沉浸的气息惊扰了浅眠的人。阿通房间的窗户，忽然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阿通并未睡熟，连日来，她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有一道温和的目光在暗处守护着自己，驱散了些许独自寄人篱下的不安。今夜月色甚好，她鬼使神差地想起床透透气，也或许……是想验证一下那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

于是，月光下，槐树旁，那个如同雕塑般矗立的黑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阿通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脏狂跳。深更半夜，自家院内出现陌生男子，任谁都会惊恐。

“谁？！是谁在那里？”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顺手抓起了窗边用来支窗的木棍，壮着胆子质问道。

宫本武藏身体猛地一僵。他万万没想到会被阿通发现！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立刻退走，以他的身手，阿通绝无可能看清；或者……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阿通似乎适应了月光，看清了树下那人的轮廓。高大的身形，背后交叉的双刀，以及……虽然看不清面容，却莫名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而非歹徒的猥琐之气。

尤其是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恶意，反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极为复杂沉重的情绪，像是巨大的悲伤，又像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这种莫名的感觉让她举着木棍的手微微放下，恐惧感奇异般地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你……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院子里？”她再次开口，语气已不像刚才那般惊慌。

宫本武藏知道无法再避。他深吸一口气，从树下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但他依旧低着头，让斗笠的阴影遮住大半面容，同时刻意改变了声线，使其显得更加沙哑低沉：“路过之人，惊扰姑娘了。这就离开。”

他不敢久留，生怕多待一刻，就会控制不住汹涌的情感，吓到她，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抱拳一礼，转身便欲离开。

“等等！”阿通却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叫住这个深夜闯入的陌生男子。只是在那双眼睛看向她的瞬间，她的心口莫名地刺痛了一下，一种没来由的酸楚涌上鼻尖。这种感觉太过奇怪，让她忍不住想探究。“你……你是不是……认识我？”她试探着问，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宫本武藏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阿通，宽厚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沉默在月光下蔓延，只听得见夏虫的鸣叫。

良久，他终是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的嗓音缓缓道：“姑娘认错人了。”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补充道，“夜色已深，风露寒重，姑娘……早些安歇。关好门窗，最近长安……不太平。”

这话语中的关切之意如此明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说完，他不等阿通再回应，身形一闪，便已掠过院墙，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通怔怔地站在窗口，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空落落的，那种莫名的惆怅感愈发清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觉得那么难过呢？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映出一丝迷茫。她并未注意到，远处更高的屋脊阴影下，去而复返的宫本武藏正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咬碎了牙，才遏制住想要回头再看她一眼的冲动。

这一次短暂的、充满误会的照面，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两人心中都荡开了涟漪。对阿通而言，是一个难解的谜；对宫本武藏而言，却是甜蜜与痛苦交织的折磨。

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播下，终会发芽。而他的复仇与守护之路，也因此增添了更多无法预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