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云彼丘那萧索落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斋房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桑榆晚一直紧绷着的、如同护崽小兽般的身躯,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从李莲花身侧坐直了身子
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移开,反而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瞬不瞬地、带着某种深思与探究,静静地落在李莲花清瘦却挺拔的后背上。那目光专注而复杂,仿佛要穿透那层素雅的衣料,看清内里隐藏的所有过往与秘密
李莲花何等敏锐,几乎是在瞬间便察觉到了背后那道如有实质、带着灼人温度的视线。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了然而温柔的弧度。他悠悠地转过身,动作不疾不徐,如同春日里拂过莲叶的微风
他几步走回那张宽大的贵妃榻前,在桑榆晚面前坐下,两人膝盖几乎相抵。他微微倾身,目光柔和得像是一池被月光浸透的春水,仔细端详着自家小朋友那带着些许迷茫、又掺杂着心疼与专注的眉眼,轻声询问道
李莲花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直这样看着我?
李莲花莫非……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李莲花还是……被云彼丘那番话影响了心情?
说罢,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桑榆晚光滑细腻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羽毛划过,随即又抬起手,将他方才因躺卧而略显凌乱的额前碎发,细致地拨弄整齐,指尖带着安抚的暖意
桑榆晚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向前膝行了一小步,拉近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然后伸出双臂,如同寻求庇护与温暖的雏鸟,轻轻环住了李莲花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埋进了他那带着清浅皂角香气与阳光味道的颈窝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瞬间充盈肺腑,驱散了方才因云彼丘而带来的所有阴霾与不适。他将脸颊贴在李莲花温热的皮肤上,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
桑榆晚没什么呀……
他小声嘟囔着,像只慵懒的猫儿在主人身上蹭了蹭
桑榆晚就是……就是想看看你……
桑榆晚想确认你还好好的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挚与深情
桑榆晚我喜欢这样看着你嘛……喜欢你呀……
李莲花感受着怀中这具温热身躯传递来的全然信任与毫不掩饰的爱恋,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最轻柔的羽毛反复撩拨,泛起一阵阵酸涩而甜蜜的涟漪。他低低地失笑出声,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伸出双臂,将人更紧地圈进自己怀里。他空出一只手,爱怜地捏了捏对方那挺翘秀气、带着点婴儿肥的鼻尖,语气里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纵容
李莲花小黏人精……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
李莲花方才不是还威风凛凛,像个要啄人的小雀儿吗?
李莲花怎么转眼就又黏糊上了?
桑榆晚听见他带着笑意的调侃,从他颈窝里抬起头,微微鼓起白皙柔软的脸颊,佯装不满地轻哼一声,眼神里却闪烁着狡黠的光,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桑榆晚黏人怎么了?我乐意
桑榆晚旁人求着我黏,我还不屑一顾呢
桑榆晚也就只有你李莲花……才有这个殊荣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娇憨又霸道的模样,心头爱意更盛,从善如流地立刻改口,语气里满是毫无原则的迁就与讨好
李莲花是是是,是在下说错了
李莲花不是阿若黏人,是在下黏人
李莲花是在下就喜欢被我们阿若小朋友这样黏着,一刻也离不开,可好?
桑榆晚听到这完全符合心意的答复,这才满意地哼哼了几声,重新将脑袋埋回他颈间,像只找到最舒适位置的猫儿,蹭了蹭,声音愈发黏黏糊糊,带着心满意足的喟叹
桑榆晚哼……这还差不多嘛……算你识相……
李莲花低头,看着怀中人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依赖的姿态,嘴角无法抑制地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眼底荡开层层温柔的涟漪,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能溺死人的深切情意与满足。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温暖的怀抱,无声地回应着这份毫无保留的眷恋
就在这时,斋房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道窈窕的粉色身影款款而入,步履轻盈,正是去而复返的乔婉娩。她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目光在室内扫过,最终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李莲花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身影。他并未立刻推开桑榆晚,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拥抱看起来不那么紧密,但仍维持着亲昵的距离。他抬起头,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和,朝着乔婉娩露出一个客气而疏离的浅笑,声音温和地打招呼
李莲花乔姑娘?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什么事?
乔婉娩见状,也迅速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朝着李莲花略微一点头,算作回礼。她走上前,将手中拿着的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边缘微微泛黄卷曲的陈旧信封,递向李莲花,声音轻柔却清晰
乔婉娩李先生
她开口道
乔婉娩上次您曾拜托我,帮忙查探一位名叫狮魂之人的下落
乔婉娩我回去后仔细翻阅了百川院这些年的一些旧档卷宗,倒是查到了一些或许相关的线索
她顿了顿,指着那信封道
乔婉娩这是四年前,我们百川院按律放他离开时,他曾写过的一封简短书信,以表谢意
乔婉娩根据当时记录的信件往来地址追溯,这封信……是出自薛玉镇的采莲庄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莲花,补充道
乔婉娩不过,这也已经是四年前的旧信息了
乔婉娩时过境迁,人海茫茫,他如今是否还在那里,或者是否曾在那里长时间停留,都未可知
李莲花闻言,神色如常地接过那封泛黄的信封,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欣喜或期待,反而带着一种对此事结果并不抱太大希望的淡然,但语气依旧诚恳而感激
李莲花乔姑娘有心了,多谢
他微微颔首
李莲花人海茫茫,江湖路远,能得此一丝细微线索,已属不易
李莲花无论如何,李某都感激不尽
乔婉娩微微一笑,笑容清浅而带着几分疏离
乔婉娩李先生不必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婉娩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目光扫过依偎在李莲花身侧、正睁着一双清澈眼眸好奇望着她的桑榆晚,语气温和
乔婉娩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便不打扰二位,先走一步了
说罢,她朝着李莲花和桑榆晚的方向,姿态优雅地微微欠身,随即转身,裙裾轻摆,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斋房
就在乔婉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同时,另一道活泼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险些与她擦肩而过。方多病一边迈进房门,一边好奇地扭头望了一眼乔婉娩离去的方向,脸上写满了八卦与探究,咋咋呼呼地开口
方多病欸?李莲花,我刚才好像看见乔姑娘出去了?
方多病她怎么也到你这儿来了?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走到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李莲花一脸平静淡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动作自然地将那封泛黄的信封折好,不露痕迹地揣入自己的袖袋之中。随后,他转身,重新坐回桑榆晚所在的贵妃榻上,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是属于他的一般
他伸手执起桌上温着的茶壶,先为身侧的桑榆晚斟了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递到他手中,柔声叮嘱了一句“小心烫”,然后才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动作从容优雅,丝毫没有受到方多病那连珠炮似的问题的影响
方多病撇撇嘴,对于李莲花这种惯常的“装傻充愣”早已见怪不怪。他极其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了李莲花对面的那张空着的贵妃榻上,跷起一条腿,眼神却像是不够用似的,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如同探照灯般在李莲花和依偎在他身侧的桑榆晚身上扫视了好几圈
他脸上那憋了好几日、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好奇与求知欲,终于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按捺不住。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一切”的神秘表情,将憋了许久的疑问如同竹筒倒豆子般问了出来
方多病李莲花,你别想再糊弄我
方多病老实交代,你和桑榆晚……你们俩之间的关系……
方多病是不是真像阿飞那天说的那样……是……
方多病是那种……男女之情……
方多病不不不,是那种……断袖分桃、龙阳之好的关系?
李莲花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睨了方多病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他脸上迅速挂起了那副惯常的、用来糊弄人的无辜表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反问道
李莲花哦?方少侠何出此言呐?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李莲花我与阿若……不过是投缘,相处得比旁人更亲近些罢了
李莲花你这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方多病见他事到如今还在装傻,不由得气结,撇撇嘴,故意将那日赏剑大会后,笛飞声对自己说的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原封不动地抛了出来,试图砸开这只老狐狸的硬壳
方多病老狐狸!你还装!阿飞他都亲口跟我明说了!
方多病他说你们是小两口!还嘲讽我眼瞎
方多病跟在你身边这么久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方多病他说得那么笃定,你们俩之间,绝对有猫腻!
方多病你别想再骗我!
李莲花听着方多病这“有理有据”的指控,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低低地轻笑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地轻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茶水,姿态闲适,语气淡然,甚至带着几分对笛飞声的“鄙夷”
李莲花方少侠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阿飞是个什么人?
李莲花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武痴
李莲花脑子里除了武功、打架、找对手,再无其他
李莲花他懂什么人情世故?更遑论什么男欢女爱、情愫缠绵了?
他放下茶杯,摊了摊手,一脸“你居然信他而不信我”的无奈表情,总结道
李莲花他一个愣头愣脑、不近女色、更不通情爱的武痴,说的话如何能作准?
李莲花只怕是看我和阿若关系好些,便胡乱猜测,随口胡诌,逗你玩的
李莲花你竟也当真?
他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不容置疑,试图一锤定音,终结这个话题
李莲花所以啊,我和阿若的关系呢,你也别再瞎猜了
李莲花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回忆往事的感慨神情,语气变得半真半假,开始编织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李莲花其实呢,事情是这样的。大约一年前,我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李莲花幸得药王谷桑谷主出手相救,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李莲花在谷中养伤期间,桑谷主见我为人还算可靠,性子也还算沉稳
李莲花而他家这位幼弟,也就是阿若,年纪尚小,心思单纯,却又一心想要出门游历,增长见闻
李莲花桑谷主实在不放心他独自一人闯荡江湖,便郑重托付于我
李莲花希望我能以兄长的身份,多加看顾、照料他一番
他目光温柔地看了一眼身旁正乖巧吃着蜜饯、仿佛事不关己的桑榆晚,继续道
李莲花我感念桑谷主的救命之恩,自然义不容辞
李莲花这一年来,便带着阿若同行,既是履行对桑谷主的承诺,也是与阿若投缘,彼此做个伴
李莲花就是这么简单。哪里来的什么断袖分桃?
李莲花方少侠,你这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些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逻辑通顺,既有前因后果,又有“救命之恩”作为道德支撑,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太大的错处
方多病听着他这滴水不漏的解释,看着他脸上那无比真诚,实则伪装的表情,不由得半信半疑起来。他拧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李莲花,语气依旧带着怀疑
方多病真的假的?你这老狐狸……能有这么好心?
方多病这么乐于助人?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李莲花闻言,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抬手作势要打,语气里带着被冤枉的无奈与委屈
李莲花方少侠!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啊?
李莲花贪财吝啬、奸猾狡诈、毫无底线吗?
他指着身边的桑榆晚,义正辞严地道
李莲花桑谷主于我,有活命之恩!此恩重如山!
李莲花我李莲花饶是再吝啬贪财,再精于算计
李莲花也断然做不出那等忘恩负义、甚至将救命恩人唯一的宝贝弟弟卖了换钱的缺德事吧?
李莲花你这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方多病被他这番“义正辞严”的辩白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他轻哼一声,虽然心里对李莲花这套说辞仍旧存疑,但对方说得滴水不漏,也寻不着什么明显的破绽,只得暂时按下满腹的八卦与好奇,悻悻地撇了撇嘴,决定不再纠缠这个暂时无解的问题,转而开始说起了正事
李莲花见他终于不再执着于探究自己与桑榆晚那“不可说”的关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丝毫不显。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小几上那碟摆放得精巧、色泽诱人的糕点蜜饯往桑榆晚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多吃些
桑榆晚乖巧地接过自家花花递来的“爱心投喂”,伸出两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做成莲花形状、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同时,他竖起了耳朵,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眸好奇地望向方多病,摆出一副准备认真聆听“正事”的乖巧模样
李莲花也早已猜出方多病今日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八卦。他随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色泽金黄的蜜橘,动作利落地剥开外皮,去除白色经络,然后将果肉饱满、瓣瓣分明的橘子递给方多病,语气随意地询问道
李莲花对了,方少侠,昨日我拜托你去百川院的卷宗库
李莲花查查那薛玉镇采莲庄的近况,可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方多病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道
方多病你这老狐狸,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心里不知道憋了多少事情不肯告诉我
方多病支使我干这干那的活儿倒是挺多,本少爷都快成了你专属的跑腿小弟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迅速擦干净手指上沾染的些许橘子汁水,从身侧拿出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旧、封面写着“采莲庄”字样的卷宗册子,递给了李莲花
方多病不过,还真被你料中了
方多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对李莲花料事如神的惊叹,以及谈及正事时的凝重
方多病这个采莲庄……近几年来,还真不太平
方多病确实出现过命案,而且……不止一桩
李莲花闻言,神色并未有太大变化,只是平静地接过卷宗,动作熟练地展开,目光快速而专注地在其上扫过。他阅读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重要的信息却一个不漏地映入了脑海
片刻后,他合上卷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低声喃喃道,语气带着思索
李莲花嫁衣杀人……?
方多病对!就是嫁衣杀人!
方多病用力点了点头,将嘴里的橘子咽下,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脸上也带上了几分谈及奇闻异事时的兴奋与凝重
方多病根据卷宗记载,还有我从百川院一些老人口中打听来的消息
方多病这四年间,采莲庄前后办过三场隆重的喜事
方多病可诡异的是,每一场喜事,都死了一个新娘
他伸出三根手指,强调道
方多病三个!整整三个新娘,都死在了自己的新婚之夜,或者临近婚期的时候!
方多病而且更邪门的是,这三起命案,中间明明隔了好几年,并非连续发生
方多病可这三个新娘死的时候,身上都穿着同一件嫁衣!
方多病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去一般,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语气道
方多病庄子里的人都传言,说那件嫁衣来路不明,邪门得很
方多病上面附着枉死新娘的怨气,沉重无比
方多病每个穿上它的人,都会被怨气缠身,遭遇不幸,所以才接连死了三个新娘
方多病现在庄子里的人,谈嫁色变,都不敢再碰那件嫁衣了
一直安静听着、小口吃着糕点的桑榆晚,听到这里,不由得轻哼一声,精致的小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神色。他放下手中只剩一小口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清脆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冷静,开口道
桑榆晚什么怨气重重,什么遭遇不幸,纯属无稽之谈,我才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他端起李莲花之前为他倒的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桑榆晚所谓鬼神,不过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桑榆晚若这世间真有无所不能的神明,心怀慈悲,那地藏王菩萨又何须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
桑榆晚亲身深入幽冥地狱,去度化那些沉沦的恶鬼冤魂?
他抬起清澈的眼眸,目光扫过方多病和李莲花,语气斩钉截铁
桑榆晚依我看,这世上既没有真正能干预人世的神明,也没有所谓的索命恶鬼
桑榆晚有的,只是些心怀鬼胎、装神弄鬼的人罢了
他最后总结道,一针见血
桑榆晚这所谓的嫁衣杀人,不过是有人巧妙地利用了这件嫁衣作为幌子
桑榆晚掩盖其不可告人的杀人目的而已
桑榆晚层层迷雾之下,藏着的,大概率是一桩精心策划的连环谋杀案
李莲花对桑榆晚这番冷静而犀利的分析颇为认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他转而看向方多病,询问道,语气严肃了些
李莲花卷宗上记载,这三起案子,当时可曾找到什么指向凶手的明确线索吗?最终是如何结案的?
方多病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了困惑与凝重的神色,叹气道
方多病没有
方多病卷宗上记载,三起案子,当时负责查案的官府和百川院派去协查的弟子,都没有找到任何指向他杀的确凿证据
方多病唉,总之,现场看起来都像是意外
方多病所以,最后这三起案子,都是以意外结案的
他摸了摸下巴,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道
方多病也正因为查不出人为的痕迹,加上那嫁衣的传说太过邪门
方多病所以现在很多人,包括百川院里一些经历过此事的老弟子
方多病私下里都更愿意相信,或许……或许真是那件嫁衣本身惹的祸,带有某种不祥的诅咒呢……
桑榆晚闻言,再次撇了撇嘴,对方多病这种倾向于“灵异”的解释显然很不以为然,但也懒得再反驳
李莲花则若有所思,他压低声音,指着卷宗上的某一处记录,道
李莲花我刚刚仔细看了,这件夺命嫁衣最近一次发威,害人性命,就在前几日
李莲花最新的亡者,是采莲庄少庄主,郭祸,刚刚迎娶进门不久的新婚妻子
方多病听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轻嘶一声,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带着更多不解的表情,他看向李莲花,疑惑道
方多病哎,等等。我说李莲花,我还没问你呢
方多病你为什么会突然对这么一个远在薛玉镇、听起来像是地方奇谈的案子这么感兴趣?
方多病还特意让我去查采莲庄?这跟你平时那些五两银子的生意,可完全不搭边啊
李莲花这次却出乎意料地坦然,他没有再找借口搪塞,而是直接道出了部分实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李莲花我要寻找一个人。此人名叫狮魂
他目光微沉
李莲花只要找到他,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当年害死我师父的凶手的线索,查明他老人家的真正死因
他顿了顿,继续道
李莲花而根据乔姑娘方才提供的线索,以及我之前查到的一些零星信息
李莲花这个狮魂,最后有确切踪迹出现的地方,就在四年前的——采莲庄
方多病也是四年前?
方多病不免有些惊讶,他迅速将信息串联起来,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凝重
方多病你这个朋友……或者说你要找的这个关键人物,四年前出现在了采莲庄
方多病而采莲庄第一次发生那诡异的嫁衣杀人命案,恰好也是在四年前
方多病这时间点……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他看向李莲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方多病李莲花,你觉得……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
桑榆晚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小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神色,他点了点头,赞同方多病的分析
桑榆晚方少侠,你这次分析得很有道理
桑榆晚时间点上如此高度的重合,很难用单纯的巧合来解释
桑榆晚有很大的可能,这一连三起的所谓嫁衣杀人命案
桑榆晚与狮魂当年在采莲庄的出现、甚至是滞留,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看向方多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趣,以及“我们都懂”的默契,笑道
桑榆晚所以啊,方邢探,看来这采莲庄,于公于私,你都很有必要亲自去一趟了
桑榆晚既能查清这离奇命案的真相,又能帮我们……哦不
桑榆晚是帮李莲花找到狮魂,追查他师父的死因,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方多病听着这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一唱一和,哪里还不明白他们的意图?他当即冷嗤一声,双手抱胸,做出一副“我才不上当”的表情,对着两人道
方多病你们俩少来这套!
方多病一唱一和的,不就是想撺掇本少爷,利用我百川院刑探的身份
方多病帮你们去那劳什子采莲庄光明正大地查案,顺便找人嘛!
方多病想得美!本少爷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
他挺直了腰板,试图找回些许主动权,强调道
方多病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方多病好不容易有了点关于笛飞声那个大魔头的线索
方多病我必须集中精力,尽快找到他,将他缉拿归案!
方多病这可是关乎江湖安定的大事!
李莲花听了他的“豪言壮语”,也不强求,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语气平淡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莲花那好吧。既然方少侠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我也不便强求
李莲花只好等我自己找到了狮魂,顺便……再帮你问问笛飞声的下落了
方多病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拍案而起,指着李莲花,气得差点跳脚
方多病李莲花!你故意的对不对?!
李莲花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摊手道
李莲花我没说吗?这个狮魂,他本来就是金鸳盟的人啊
方多病你!
方多病被他这轻描淡写却信息量巨大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都憋红了。他指着李莲花,手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桑榆晚看着方多病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生动表情,忍着笑意,好言好语地再次询问道,语气带着循循善诱
桑榆晚所以呢?方少侠,采莲庄……你现在是去,还是不去呀?
方多病梗着脖子,硬撑着自己最后一点面子,嘴硬道
方多病不——去!本少爷说不去就不去!你们休想再套路我!
说完,他像是生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会被这两只狡猾的狐狸说服,猛地一跺脚,转身,几乎是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气冲冲地抬脚便离开了斋房,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斋房内,再次只剩下李莲花与桑榆晚二人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分别从对方那含笑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与默契。他们太了解方多病了,那小子嘴上说得硬气,实则好奇心重,又极具正义感,绝不会对采莲庄的命案和李莲花师父的死因真正袖手旁观
桑榆晚忽然凑近李莲花,脸上绽开一个狡黠而灵动的笑容,如同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桑榆晚花花,我跟你打赌,就赌一盘你最拿手的莲子糕
桑榆晚我赌这方多病啊,不出三日,必定会自己找上门来,主动要求跟我们一起去采莲庄
桑榆晚你信不信?
李莲花看着自家小朋友那副信心满满、眉眼弯弯的可爱模样,心头软成一片。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桑榆晚挺翘的鼻尖,眼底漾开温柔而纵容的笑意,语气含笑,笃定地应道
李莲花嗯,这个赌约,听起来倒是十分有趣。好,阿若这个赌,我应下了
赌约既成,两只相视而笑的“狐狸”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而此刻刚刚冲出斋房、还在为自己“硬气”表现暗自懊恼的方多病,尚且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行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两只默契十足的“狐狸”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带着甜意的、小小的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