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匆忙追出普渡寺的斋房院落,目光急切地扫过回廊、树影、转角,然而,那抹熟悉的浅蓝色身影却如同蒸发了一般,遍寻不见。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慌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桑榆晚所有可能去的地方——莲花楼?寺内其他僻静处?还是……他不敢深想,生怕小朋友因听到的真相而心神大乱,独自躲起来伤心落泪
正当他心乱如麻,准备扩大搜寻范围时,一道冷峻的身影却如同早已算准了他的路线般,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前方的路径上。笛飞声抱臂而立,面色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
笛飞声你在找那小子?
笛飞声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虽是反问,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李莲花急促的脚步猛地一顿,停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笛飞声,几乎是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间挤出问话
李莲花你知道阿若去哪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判断。笛飞声此刻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笛飞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对李莲花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焦急视若无睹,反倒是不紧不慢地提起了另一桩事
笛飞声我查过了,普渡寺近几年的往来记录里,都没有狮魂的踪迹
笛飞声如今,乔婉娩是唯一明确的线索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李莲花的反应
李莲花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狮魂、什么单孤刀?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声音里透出几分罕见的冷意,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李莲花单孤刀的事情可以暂且不论
李莲花我现在只问你,阿若在哪?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笛飞声,不容他有丝毫回避
笛飞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敛去了所有温和表象、气势变得凌厉迫人的李莲花,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竟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他似乎很满意看到李莲花这般失态的模样,这才像是终于大发善心,不紧不慢地透露了桑榆晚的去向
笛飞声方才,方多病那小子硬拉着他,一起去了百川院
笛飞声说是赏剑大会召开在即,要提前去观摩一下那柄……天下第一的佩剑,少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莲花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笛飞声至于乔婉娩这条线索……你不去,我去
说完,他也不等李莲花回应,径直抬脚,转身便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李莲花看着笛飞声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担忧与急切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桑榆晚,立刻抬脚,不远不近地跟在了笛飞声身后。无论如何,他必须先确认阿若的安危与状态
二人一路无话,很快便来到了百川院那气势恢宏、却又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门口。果然,他们尚未靠近,便被值守的百川院弟子客气而坚定地拦了下来,要求出示请柬或引荐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院内传来了方多病那熟悉又带着点咋呼的声音
方多病哎,外面怎么回事?
紧接着,便见他兴冲冲地拉着一个人的手从里面跑了出来。而被他不容分说拽出来的,正是李莲花遍寻不见的桑榆晚
方多病李莲花,你还是来了呀
方多病我就知道这种热闹你肯定不会错过
方多病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显然对李莲花的到来感到十分高兴
然而,李莲花的视线自桑榆晚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他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打量着桑榆晚
小朋友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了几分,眼睫低垂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嘴唇也微微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强装镇定下的脆弱与疏离,与平日在他身边时那种全然依赖、灵动的模样判若两人。李莲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勉强分出一丝心神,应付着方多病的询问,面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从容,含糊地“哦”了一声,随口找了个再蹩脚不过的借口,慢悠悠道
李莲花这赏剑大会嘛……本来我也是不想凑这个热闹的
李莲花奈何这阿飞啊,他非说要来见识见识
李莲花我拗不过他,只好陪着走这一趟了
他将“锅”轻飘飘地甩给了身旁冷着脸的笛飞声
方多病一听,原本还洋溢着笑容的脸庞瞬间垮了下来,面无表情。他看了看李莲花,又瞥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笛飞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指着李莲花,对那守门的弟子朗声道
方多病这位是我朋友,就是最近江湖上名头很盛的那个,莲花楼楼主,神医李莲花
介绍完李莲花,他又看向笛飞声,语气变得有些阴阳怪气,意有所指道
方多病至于旁边这位嘛……
方多病不过是他身边一个打杂跑腿的跟班罢了
方多病今日我做推荐人,带他们二人进去见识见识,总可以了吧?
说完,他还颇为得意地朝李莲花挑了挑眉,眼神里写满了“快夸我机智”的求表扬神色
然而,此刻的李莲花满心满眼都是状态不对的桑榆晚,哪里还有心思顾及方多病这点小得意。他只朝方多病投去一个极其敷衍、甚至可以说是心不在焉的浅笑,随即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朝着桑榆晚的方向迈去。他一边转身,一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身后二人道
李莲花二位,对不住
李莲花我和阿若呢,有些要紧的话需得私下讲,就先失陪一下了
话音未落,他已伸出手,精准地攥住了桑榆晚的手腕。那手腕冰凉的温度让他心头又是一颤。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尚有些怔忡的桑榆晚,转身便朝着百川院一侧人迹罕至的林荫小径快步走去,将方多病愕然的目光和笛飞声意味不明的注视都抛在了身后
方多病欸?这两人……今天的气氛怎么这么奇怪?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那近乎失态的急切,以及桑榆晚异常沉默顺从被拉走的模样,挠了挠头,大感困惑,小声嘀咕着
方多病吵架了?不像啊……李莲花那样子,倒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笛飞声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仿佛对方多病的迟钝感到无语。他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个对于方多病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惊天信息
笛飞声人家小两口之间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操什么心?走了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理会瞬间石化在原地的方多病,自顾自地擦着他的肩膀,迈步走进了百川院大门
方多病小……小两口?!!
方多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个惊呼出声,又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慌忙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愣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回过神,小跑几步追上已经走出几步远的笛飞声,压低声音,又是震惊又是急切地追问
方多病你、你刚才说什么?
方多病李莲花和桑……桑止若?他、他们俩?!
方多病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笛飞声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只是反问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笛飞声你不是一直跟在那老狐狸身边,对他了如指掌吗?
笛飞声怎么,这么明显的事情,你竟毫无察觉?
方多病我……我……
方多病被他一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脸憋得通红,努力为自己辩解
方多病我是……是怀疑过他们俩关系不一般
方多病可、可我问过李莲花,他否认了啊
笛飞声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淡淡吐出几个字
笛飞声他随口一句否认,就把你打发了?
笛飞声那你还真是……好哄得很
方多病……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这个自大狂一般见识。他忍下笛飞声话里话外那该死的、无处不在的嘲讽,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他身侧,不死心地继续叽叽喳喳地追问着关于李莲花和桑榆晚关系的各种细节,试图拼凑出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真相”
而另一边,李莲花紧紧牵着桑榆晚的手,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将他带到了百川院后山一处极为僻静、确保绝不会有人打扰的竹林深处。竹影婆娑,清风拂过,带来竹叶沙沙的声响,更衬得此地幽深静谧
直到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李莲花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松开了紧握着桑榆晚手腕的手,但因为力道一时未收,那纤细的手腕上已然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李莲花看着那刺目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心疼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桑榆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借此来积聚足够的勇气,才能问出那个在路上盘旋已久、让他心神不宁的问题。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甚至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莲花阿若……
他凝视着桑榆晚低垂的眼睫,试图从那片阴影下捕捉到一丝情绪
李莲花在普渡寺……我和无了和尚在斋房内的对话……
李莲花你……是不是……
他顿了顿,几乎有些不敢问出口
李莲花……听到了?
桑榆晚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当他的目光终于与李莲花相接时,那眼底再无平日的清澈灵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汹涌的心疼,以及一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
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凌碎裂
桑榆晚是。我都听见了……李莲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李莲花胸前的衣襟,力道之大,指节都泛出青白色。他仰起头,双目因激烈的情绪而染上猩红,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字字泣血般地质问道
桑榆晚碧茶之毒……
桑榆晚是那个你曾引为知己、待之以诚、推心置腹的云彼丘,对不对?!
桑榆晚是他亲手对你下的毒,是不是?!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桑榆晚他自以为画地为牢四年,用那点可怜的忏悔
桑榆晚就能弥补你曾经承受过的所有痛苦和折磨吗?!凭什么?!
桑榆晚李莲花你告诉我,凭什么你要宽恕他?!
桑榆晚凭什么你能连一丝一毫的怨恨都吝于给予,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桑榆晚你原谅了他,那谁又来补偿你这四年来所受的苦?!
桑榆晚你的武功,你的健康,你本该光芒万丈、肆意潇洒的人生……
桑榆晚全都被他毁了!全都毁了你知道吗?!
他攥着衣领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要去触碰李莲花的脸颊,或是他曾中毒受苦的心脉位置,可那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因那蚀骨的心疼而无力地垂落,只能紧紧握成了拳
桑榆晚李莲花……你看看你自己!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桑榆晚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桑榆晚你把所有的痛都藏起来,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桑榆晚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这样,比我自己身受千般苦楚、万般凌迟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他的质问如同狂风暴雨,毫不留情地击打着李莲花试图尘封的过往
桑榆晚你的宽恕,究竟是对善者的慈悲,还是对恶者肆无忌惮的纵容?!
桑榆晚他云彼丘,他配得上你这一身傲骨情愿为他折腰吗?!
桑榆晚你不杀他,究竟是出于宽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残忍的自我惩罚?!
桑榆晚李莲花,你是不是觉得……
桑榆晚只要你一直这样痛苦地活着,背负着这一切
桑榆晚才算对得起所有因你而痛苦、或因你而逝去的人?!
桑榆晚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为自己活一次?!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深的、浸入骨髓的悲伤
桑榆晚你把所有人都推开,把所有的责任和痛苦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桑榆晚李莲花,你有没有哪怕一刻……
桑榆晚想过我们这些看着你的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桑榆晚你的不追究,根本不是在保护谁
桑榆晚你是在用你的痛苦,来无声地惩罚所有关心你、爱你的人啊!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碎在风里,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疼
桑榆晚李莲花……我宁愿你自私一点,我宁愿看你快意恩仇
桑榆晚哪怕双手染血……
桑榆晚也不想看着你,被这份该死的、多余的善良……
桑榆晚一遍又一遍地凌迟至死啊……
说到最后,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攥着李莲花衣领的手终于彻底松开,无力地滑落下来。所有的愤怒似乎都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伤所淹没。他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微微仰起头,努力不让眼眶中积蓄的泪水滑落
然而,片刻的沉寂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却奇异地变得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带着温柔克制的、却更为执拗和坚定的保护欲
桑榆晚好……李莲花,你可以不报仇
桑榆晚那是你的风度,你的选择,我尊重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李莲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桑榆晚但是,你的命,从现在起,不单单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了
桑榆晚他云彼丘,若再敢近你身一步,若再敢对你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桑榆晚的眼中掠过一丝与他平日纯净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凌厉的决绝
桑榆晚我来动手。你可以原谅他,那是你李莲花的胸襟
桑榆晚但我,桑榆晚,绝不原谅……任何伤害过你、让你痛苦的人
他轻轻地说完这句话,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然而,一直强忍的泪水,却在这一刻终于突破了所有的防线,无声地,大颗大颗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桑榆晚李莲花……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桑榆晚你真残忍……你让我们所有人,包括我在内
桑榆晚都变成了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却连为你讨回公道的资格都没有的……
桑榆晚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痛彻心扉、泪流满面,却又强撑着说出要保护他的话语的小朋友,李莲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最酸涩的液体里,又像是被最温暖的阳光骤然笼罩。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巨痛、愧疚、以及难以言喻的深刻感动与爱怜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缓缓地、极其温柔地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桑榆晚那只方才攥紧他衣襟、此刻犹自冰凉微颤的手上。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安抚的力道
李莲花手这么凉……
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近乎叹息般的怜惜
李莲花气成这样?
他微微收拢手指,将那只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仿佛想要借此驱散他所有的寒意与不安
李莲花我都知道……
他凝视着桑榆晚通红的眼眶,目光柔和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莲花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词语,然后才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李莲花可是阿若,你有没有想过……若我这四年间,心中只执着于仇恨
李莲花只想着如何去杀一个人,沉浸在无尽的怨怼与报复之中……
李莲花我又该如何,才能遇见你呢?
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如同最细腻的笔触,一点点描摹着桑榆晚带着泪痕的眉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李莲花那些恩怨是非,是过去的枷锁
李莲花而你……阿若,你却是我的现在,和所有我不敢奢求,却真实拥有的将来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与释然
李莲花用遇见你的这种可能,去换一个仇人的性命……
李莲花阿若,你说,这笔生意,是不是太亏了?
说着,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无比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桑榆晚脸上蜿蜒的泪痕。那动作珍重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带着无尽的疼惜与爱怜
李莲花我也会恨,会怨,会意难平
李莲花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坦诚
李莲花但我知道,我若一直沉沦于复仇的深渊
李莲花被那些黑暗的过往吞噬,那么……
李莲花我便不配得到如今这份来之不易的岁月静好
李莲花更不配……站在如此干净、纯粹的你的身边
他微微用力,将依旧沉浸在悲伤与愤怒余韵中、身体微微发抖的桑榆晚,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拥入了自己怀中。他的一只手环住他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则安抚地、一遍遍地轻抚着他单薄的后背
然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近乎贴着桑榆晚敏感的耳廓,用一种如同叹息般,却又无比清晰、带着某种宿命般笃定的语气,落下了最后一句
李莲花他予我穿肠毒药,几乎夺我性命……
李莲花可你,阿若,你却是我在这人间,唯一的续命金丹……
李莲花你说,我该把所剩无几的心思和余生,用在谁身上?
这句话,如同最温柔的细雨,瞬间浇熄了桑榆晚心中所有狂躁的怒火与尖锐的疼痛,只留下一种酸涩又无比柔软的情绪,在心间缓缓流淌
在情绪如同暴风骤雨般宣泄之后,渐渐平复下来的桑榆晚,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比深沉的爱怜
他不再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伸出依旧带着些许凉意、甚至还有些细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抚上李莲花的脸颊,感受着那温热的、真实存在的触感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滑过他英挺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最终,无比轻柔地停留在他曾经饱受碧茶之毒折磨的胸膛位置
这个动作不带有任何情欲的色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这个他视若珍宝的人,此刻是真切地、完好地站在他的面前;也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试图通过这轻柔的触碰,去慰藉他曾承受过的所有不为人知的痛苦与煎熬
桑榆晚这里……
桑榆晚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指尖在那曾经承受过钻心之痛的位置流连,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桑榆晚还疼吗?
李莲花感受到他指尖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心中那片最柔软的角落被彻底触动。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桑榆晚那只微凉的手,将它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温柔得如同月下深潭,声音低沉而充满安抚的力量
李莲花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他顿了顿,看着桑榆晚依旧泛红的眼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庆幸与温柔
李莲花若非命运指引,让我在那时那刻遇见你
李莲花得到药王谷的倾力相助,得到你……寸步不离的照顾与陪伴
李莲花我岂能那么快便拔除毒素,恢复如初?
李莲花阿若啊……
李莲花低低地唤了他的名字,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怜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李莲花不哭了,好不好?
李莲花你看,眼睛都肿了
李莲花一会儿赏剑大会若是开始,难道要让百川院那些不相干的人看见
李莲花我们向来灵动出尘的阿若,此刻却是一副受尽委屈的小花猫模样吗?
桑榆晚闻言,浓密卷翘的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染了晨露的蝶翼。他毫无威慑力地瞪了李莲花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怨,却终究还是顺从地,将脸颊重新埋进李莲花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里
他深深地、贪婪地嗅闻着李莲花身上那熟悉好闻的、带着阳光与皂角清香的独特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平息他心中那因得知真相而掀起的、巨大而汹涌的情绪波澜
李莲花也安静了下来,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中这具单薄却为他倾注了全部心疼与爱意的身躯,更紧密地拥住。二人就这样在静谧的竹林中,维持着这样一个亲密无间、相互依偎的姿势,谁都没有再说话,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轻柔拂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绵长,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诉说着劫后余生般的珍惜与此刻无声胜有声的深切情意。谁也不愿先松开,谁也不愿打破这份历经风雨后、愈发显得珍贵无比的宁静与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