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漫长而潮湿,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李莲花一边下行,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桑榆晚给他的那个装着“浮生瓯”的小玉瓶,往袖袋深处塞了塞,确保它不会在行动中意外掉落
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瓶身,仿佛能感受到赠予者那份沉甸甸的担忧。他的小朋友,总是这样,看似依赖他,却在关键时刻,会将最珍贵的保命之物毫不犹豫地给他。这份心意,他岂能不珍重?
阶梯的尽头,是一处更为开阔的圆形石室。石室对面,矗立着一扇巨大无比、光滑如镜、闪烁着奇异玉石光泽的石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南胤花纹,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如同垂泪观音般的浮雕轮廓,神秘而庄严
卫庄主抬头望着这扇门,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带着近乎癫狂的喜悦
#卫庄主 观音门……是真的观音门!一品坟……找到了!
#卫庄主 我终于找到了!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充满了得偿所愿的疯狂
然而,就在他笑声未落之际,异变陡生
石室两侧墙壁上原本稳定燃烧的长明灯烛火,毫无征兆地“噗噗”几声,同时熄灭
整个石室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小心!
方多病低喝一声,反应极快,下意识地靠近李莲花所在的方向
黑暗中,只听得“嗖嗖”几声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几道凌厉的寒气贴着皮肤掠过
李莲花虽内力不复当年鼎盛,但那份历经生死淬炼出的、对危险的直觉却依旧敏锐。在黑暗笼罩的刹那,他便已屏息凝神,耳廓微动,精准地捕捉到了暗器袭来的轨迹
他脚下步伐迅捷而灵巧地一旋,衣袂飘动,如同暗夜中绽开的一朵青莲,轻松避开了那致命的袭击。方多病亦是身手不凡,几乎与他同步,一个利落的侧身翻滚,避开了暗器范围
“啊!”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似乎是有人中了招
不过呼吸之间,那神秘小孩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已迅速重新点燃了靠近观音门一侧的几盏灯烛,昏黄的光线再次驱散了部分黑暗
光明重现,众人惊魂未定。卫庄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枚深深嵌入地面石缝的暗器——那是一枚打造精巧、形如梅花的镖,镖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他捏着那枚梅花镖,目光如同毒蛇般,缓缓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最终定格在站在他对面的古风辛、葛潘、张庆虎三人身上
#卫庄主 想要赶尽杀绝?还真是有些手段
#卫庄主 这梅花镖,方才就是从你们三人那侧发来的!说!
#卫庄主 是谁?!到底是谁?!
古风辛立刻出声辩解,脸上带着后怕
#古风辛 我刚才也险些被这暗器所伤
他侧身展示了一下衣袖上被划破的痕迹
葛潘也捂着依旧疼痛的胸口,气息虚弱地道
#葛潘 我……我被那小前辈伤了内息
#葛潘 此刻根本提不起内力,更别说使用如此迅疾的暗器了
卫庄主眯起眼睛,浑浊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最终钉在了张庆虎身上,语气森然
#卫庄主 张庆虎,我记得……狮虎双煞之中,你才是那个擅长使用暗器的
#卫庄主 这梅花镖,莫非是你的手笔?!
张庆虎脸色一变,张口想要解释
#张庆虎 我……

等等
李莲花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卫庄主,语气不疾不徐

卫庄主,方才所有火光熄灭的时候,是同时的,对吧?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卫庄主冷哼一声
#卫庄主 是又如何?
#张庆虎 正是如此
张庆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大声附和,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莲花,带着一丝感激
#张庆虎 我用的一向是虎牙镖,体型更大,手法也更刚猛
#张庆虎 从未用过这种小巧阴毒的梅花镖
李莲花轻轻“啧”了一声,仿佛陷入了思考,他抱着手臂,踱了一步,目光落在张庆虎身上,语气带着点故意为之的疑惑,缓缓道

不过嘛……说起这狮虎双煞,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你们兄弟二人,倒是很会演戏啊

演了这么久,还不累吗?
张庆虎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死死盯着李莲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庆虎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莲花迎着他凶狠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却洞悉一切的微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演你自己的亲弟弟,演了这么久……

会不会有时候,连你自己都忘了,你究竟是谁?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张、庆、狮
最后三个字,他吐得极慢,极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古风辛 张庆狮?!
古风辛第一个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古风辛 他……他明明已经被我杀了呀
#古风辛 我亲眼所见,玉簪穿喉
李莲花抱臂而立,姿态依旧从容,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是杀了一个人,这点毋庸置疑

但是,你杀了一个人,也并不代表,你杀的就一定是张庆狮本人啊
#古风辛 不可能
古风辛信誓旦旦,情绪激动
#古风辛 我昨天晚上,是亲眼看着张庆狮回到四号房的,我绝不会杀错
李莲花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轻轻“啧”了一声,抛出一个关键问题

这狮虎双煞呢,是孪生兄弟,同胞同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么我很好奇,昨夜你是如何准确分辨出,哪个是张庆狮,哪个是张庆虎的呢?
古风辛毫不犹豫地回答,仿佛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古风辛 这有何难?张庆狮惯用双锤,喜穿黑衣
#古风辛 张庆虎则专精暗器,常穿白衣
#古风辛 二人装扮、武器截然不同,一目了然

哦?
李莲花眉梢微挑,带着点引导的意味,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缓缓问道

那我再问你一下,如果……昨夜他们兄弟二人,临时互换了衣服和武器呢?
古风辛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反问道
#古风辛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无缘无故,互换身份做什么?

因为一个巧合
李莲花的目光转向卫庄主,语气平和

卫庄主,如果我没记错,你在昨晚的接风宴上曾亲口说过

狮虎双煞之中,张庆狮酷爱烈酒,尤其偏好西风烈

而昨晚宴席上招待大家的,也正好都是西风烈,对吗?
卫庄主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了点头
#卫庄主 没错,确有此事
李莲花继续追问,语气不急不缓

那你可还记得,昨晚张庆狮和张庆虎二人,分别饮了多少酒?
卫庄主沉吟片刻,缓缓道
#卫庄主 张庆狮确实海量,喝了有半坛子之多,后来便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卫庄主 而这个张庆虎……
他指了指面前脸色铁青的“张庆虎”
#卫庄主 他只喝了不到半杯,之后便一直以茶水代酒,甚是清醒
话已至此,其中的矛盾与蹊跷,已然昭然若揭
李莲花带着意料之中的从容,目光重新落回古风辛身上,语气笃定

现在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吧?

昨天晚上,你跟踪的那个穿着黑衣、拿着双锤,看似是张庆狮的人,他清醒得很,脚步稳健

而跟在他后面,那个穿着白衣、看似是张庆虎的人,反而浑身酒气冲天,步履蹒跚
他顿了顿,继续抽丝剥茧

况且,你也说了,你是用玉簪,穿喉杀人,一击毙命
李莲花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喉咙处

那么,在你杀了人之后,我想问问你,那具尸体上的人头,后来去了哪里?

为何我们看到的,是一具无头尸?
“张庆狮”哑口无言,脸色变幻不定。一旁的古风辛也猛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眉头紧锁
#古风辛 我也一直觉得奇怪
#古风辛 我明明只是穿喉,为何后来他的头也被砍了?
李莲花摊开双手,做出了最终,也是最合理的推断,语气悠悠

答案很简单。因为只有砍了头,让人无法通过面容辨认

大家才会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具穿着黑衣的无头尸,就是张庆狮

而活下来的这个穿着白衣的,自然就是张庆虎
他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开始将昨晚那场阴差阳错、最终演变成处心积虑的悲剧,缓缓道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昨夜酒宴,真正的张庆狮因为饮了大量烈酒西风烈,体内燥热难当,便将外面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衫脱了下来

随手披在了酒量浅、只喝了少许、尚且清醒的弟弟张庆虎身上

他自己的双锤沉重,想必也是由弟弟暂时帮忙拿着

于是,在离席时,便出现了黑衣双锤者步履稳健,白衣空手者反而略带醉意跟在后面的景象

一直潜伏在暗处、伺机报仇的古风辛,自然将目光锁定在了那黑衣双锤的醒目特征上

他跟踪着披着黑衣、拿着双锤的张庆虎,进入了四号房,用玉簪将其刺杀。他以为自己杀的是仇人张庆狮

而真正的张庆狮,因为醉酒,迷迷糊糊地走回了正确的五号房,侥幸躲过一劫

起初,这只是一场令人扼腕的阴差阳错

但很快,它就变成了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李莲花的目光再次落在张庆狮身上,带着冰冷的审视

张庆狮在五号房醒来,当他发现门牌不知何时已被恢复原状,循着记忆回到四号房时,看到的却是弟弟被玉簪穿喉而死的惨状

地上那件属于他的黑衣,以及那对沉重的双锤,瞬间让他明白——是弟弟替他挡了灾,做了他的替死鬼

他因嗜酒、因过往的恶行,间接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恐慌与巨大的悲痛之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凶手若发现杀错了人,必定不会罢休,会继续追杀他

而失去了弟弟,仅凭他一人之力,狮虎双煞合力之威不再,他绝非那神秘凶手的对手

于是,一个残忍而自私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狠心砍下了弟弟的头颅,将其藏匿起来,然后,他开始扮演张庆虎

他换上弟弟的衣服,拿起弟弟的镖囊,甚至……可能在脸上做了些细微的伪装

如此一来,没了头颅的尸身,谁又能分辨出死的究竟是张庆狮还是张庆虎?

他既可以借此隐藏身份,躲避凶手的继续追杀,也能暗中查探凶手的真实身份,为弟报仇
李莲花叙述完毕,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的张庆狮身上
李莲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怜悯与冰冷

张庆狮,我说的……分毫不差吧?
他抱臂,慢悠悠地踱步到张庆狮身侧,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看来你还不死心,那我再帮你分析一下,坐实你的罪名
张庆狮兀自强装镇定,梗着脖子道
#张庆狮 素手前辈怕是话本传奇看多了吧?
#张庆狮 凭空编造这许多故事,可有半分真凭实据?!
李莲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着朝众人指了一下张庆狮

诸位看看,到了这个地步,还如此嘴硬

好,那我们就说说证据
李莲花神色一正

方才大门外,那夺命的巨石突然转向,精准地砸死了段海

能有如此惊人臂力,在千钧一发之际改变巨石坠落轨迹的,以暗器见长的张庆虎恐怕难以做到

但若是天生神力、惯用双锤的张庆狮……那就未必不可能了
他突然微微凑近张庆狮,歪了歪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眼角某处,语气带着点戏谑

还有,你看你,为了冒充张庆虎,未免也太不小心了

你点的这颗用来模仿你弟弟的假痣……颜色都快掉光了,边缘都模糊了呢
张庆狮闻言大吃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伸手去摸自己眼角的位置。这一摸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中,他指尖那用力过猛的揉搓,竟真的将一颗用墨汁精心点画的假痣,给硬生生搓没了,露出了底下光滑的皮肤
李莲花看着他这狼狈惊慌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轻松地道

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方才不过是随口瞎说的而已,没想到……你自己倒是不打自招了

张庆狮!
李莲花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直指他的鼻尖,发出了最后的诘问

你弟弟张庆虎的人头——是不是就藏在你的房间之内?!
这一连串的推理与证据,如同重锤,彻底击垮了张庆狮的心理防线。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任何辩驳之词
#古风辛 原来……原来你这个畜生!杀我妹妹的真凶!竟然还在苟活!!
古风辛此刻终于彻底明白过来,积压了五年的血海深仇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怒吼!
话音未落,他周身内力疯狂涌动,蕴含着毕生功力、带着刻骨铭心仇恨的一掌,如同携带着风雷之势,不顾一切地朝着张庆狮的天灵盖狠狠劈下!誓要将其立毙掌下,为惨死的妹妹报仇雪恨!
张庆狮见身份彻底暴露,又被古风辛那不要命般的攻势所激,凶性也被激发出来。他被迫转身应对,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手中淬毒的虎牙镖如同毒蛇吐信,疾射向古风辛的要害
刹那间,两人在这象征着慈悲与超度的观音门前,如同两头发狂失控的野兽,展开了不死不休的激烈搏杀!掌风呼啸,刮得人脸颊生疼;暗器纵横,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招招致命,恨不能立刻将对方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而在古风辛出手的瞬间,李莲花便已悄无声息地向后撤了数步,步履从容地回到了方多病的身侧,将这片充满血腥与仇恨的战场,完全留给了那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
他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惨烈而原始的生死搏杀,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这幽深冰冷的墓穴,不仅埋葬着前朝的秘宝与野心,也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照见了人性的贪婪、自私、扭曲与疯狂,最终引爆了这沉积多年、无法化解的爱恨情仇,酿成了又一场手足相残、你死我活的悲剧
然而,在这充斥着血腥与冰冷的氛围中,李莲花的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更为柔软的牵挂。他的阿若,那个心思纯净、总是担心他身子、会悄悄给他塞保命药物的小朋友,此刻不知在这庞大而危险的墓穴哪个角落?是否安然无恙?他放出的那只寻玉蜂,又是否带回了什么重要的讯息?
这份深藏于心的担忧与思念,如同一条温暖而坚韧的丝线,悄然缠绕在他的心间,与眼前这残酷冰冷的厮杀景象,形成了鲜明而动人的对比。无论外界如何风波诡谲,险象环生,他心中总有一处,是为那个乖巧又执着的少年所保留的,一方宁静而温暖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