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如墨渲染,万籁俱寂。莲花楼内,灯火却依旧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将这一方小小天地笼罩在温馨恬淡的氛围之中
经过李莲花先前那一番温和而透彻、如同春风化雨般的开导,桑榆晚心头的阴霾已然尽数散去,又恢复了往日那灵动鲜活、如同初绽莲蕊般的模样
他像只找到了最安心归处的依人小鸟,黏在李莲花身边,寸步不离。时不时便凑到李莲花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又亲昵的意味,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幼时在药王谷的趣事糗闻
李莲花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手中或是在整理白日晒好的药材,或是在翻阅那本几乎被翻烂了的医典,但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纵容浅笑,时不时微微颔首,或是极其自然地递过一块沾满了晶莹蜜豆的桂花糖糕,或是为他手边空了的茶杯续上温热的、香醇的红乳茶。这些无声的动作,便是他最耐心、最温柔的回应
不知不觉间,一碟子玲珑可爱的桂花糖糕,和一壶暖意融融的乳茶,竟被两人分食殆尽,只余下空盏与指尖残留的、若有似无的甜香,以及满室流淌的宁静与安然
或许是日间在玉城经历了太多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又或许是饱食之后带来的慵懒倦意,临近平日入睡的时辰,桑榆晚便有些捱不住了。秀气的哈欠一个接一个,如同初春湖畔打盹的幼猫,眼角也沁出了些许困倦的泪花,在烛光下莹莹闪烁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睡意,含糊地对身旁的李莲花道
桑榆晚花花……我困了,先上去睡了
说完,便趿拉着那双软底的绣鞋,脚步有些飘忽地,一步一顿地上了二楼,身影渐渐融入楼梯转角处的黑暗中
李莲花目送着他那带着倦意的背影一步步隐没,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嘴角那抹始终维持着的温和浅笑,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地、不可避免地褪去
楼内霎时陷入一种截然不同的寂静之中,只余桌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清晰的秋虫鸣叫。他脸上的神情,逐渐被一抹难以化开的凝重与深沉所取代
白日里,因要安抚小朋友而刻意压下、强自忽略的种种疑虑与线索,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如同沉在水底的暗礁,重新清晰地浮上心头
红泥……玉秋霜鞋底那抹不寻常的、质地特殊的赤陶土,绝非玉城前院花园或是寻常山径所能沾染。它到底来自哪里?那看似已经案情大白的玉城,其幽深的后山之中,究竟还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这秘密,是否会牵扯出更多、更深的黑暗?
忽然,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如同有惊雷炸响,猛地串联起侍女青泠与宗正明珠说过的话——
“二小姐年前在后山被毒虫咬伤了脸,留下疤痕,一直郁郁寡欢……”
“她是从后山一路跟着我们,才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李莲花后山……
李莲花陷入深度思索时,修长如玉竹般的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半晌,他眸中精光一闪,如同利剑出鞘,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一丝冰冷的寒意。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个被迷雾笼罩的方向
思及此处,他垂眸,看向一直安静趴伏在脚边、此刻正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着他裤脚,仿佛在无声安慰他的狐狸精。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指尖感受着那温暖、忠诚而鲜活的生命触感。然而,他的眸色却在这一下下温柔的抚摸中,渐渐转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却意味深长、带着决绝弧度的笑。一个清晰而冒险的计划,已在他心中悄然成型,容不得半分退缩
他起身,动作利落却丝毫不显慌乱地将桌上的碗碟茶壶收拾干净,走到楼外小厨房的水缸旁,就着清冷的月光,用温水将它们一一细细洗净,擦拭干净,然后依着桑榆晚平日喜欢的顺序,摆放得整整齐齐
随后,他如同最谨慎的守护者,仔细检查了莲花楼每一扇门窗,确认每一处的锁栓都已牢牢闩好,仿佛要将所有外界的危险与风雨都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桌上那盏光线昏黄却足够照明的小烛台,脚步极轻、如同踏在云絮上一般,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梯
原本,李莲花的卧房一直设在一楼,方便起居,也早已习惯了那里的简单与便捷。可自桑榆晚来了之后,这位被娇养着长大、却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的小朋友,便以“一楼地气阴湿,久居于此,于你温养被碧茶之毒侵蚀过的经脉肺腑大为不利”为由,甚是坚持地、几乎是半强迫地要他搬到二楼去住
彼时,小朋友甚至亲自动手,将二楼那间采光最好、最为干燥通风、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山如黛的客房,重新布置打扫。换上了更为柔软舒适的云锦床褥,添置了透气安神的药枕,固执地将他那点简单的行李,一件件、一桩桩,都仔细挪了上去,摆放妥当
李莲花拗不过他眼底那不容置疑的认真与关切,也知他这一片真心全然是为了自己身体考量,心中暖流涌动,便也由着他去张罗。于是,一楼那张陪伴他许久的旧床,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偶尔接待访客的临时客房
此刻,李莲花端着那盏跃动着微弱火苗的烛台,并未走向二楼属于自己的那间卧房,而是在桑榆晚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昏黄的、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着他清俊侧脸上难以掩饰的挣扎与凝重
他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里面交织着难以抉择的纠结、深入骨髓的不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痛楚
他不愿,一千一万个不愿,将自己珍视如命、恨不得将所有风雨都为他遮挡在外的小朋友,过多地牵扯进那些属于李相夷与笛飞声的、充满了血腥、背叛、算计与残酷的过往泥沼里。那些陈年旧事,如同沼泽深处最肮脏污浊的淤泥,散发着腐朽的气息,潜藏着无尽的危险
他只想让他的阿若,永远活在阳光清风、药香茶韵、糖糕甜香之中,眼眸清澈,笑容明净,不染半分阴翳
可是……师兄单孤刀“假死”之事,经过玉城一案旁的佐证,已然确凿无疑。那么,当年东海之畔,让他痛彻心扉、引动江湖滔天巨浪、背负了无数条性命的“死讯”,又是怎么回事?笛飞声,他定然知道内情,他必须去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这不仅是解开心头盘踞多年的死结,更是关乎那五十八位誓死追随他、却枉死东海的四顾门兄弟的性命,关乎一个被掩盖了三年的、血淋淋的真相
种种思虑,如同沉重的锁链,一圈圈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要令他窒息。最终,那深藏于袖中的、一小截看似普通、实则被他以特殊手法处理过、效力极强的安神迷香,变得愈发烫手,几乎要灼伤他腕间的皮肤
他闭了闭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不忍与歉疚,都强行压入肺腑最深处。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决然的清明。有些路,注定只能独行;有些担子,必须由他来扛
他极轻、极缓地推开了桑榆晚的房门,动作小心到了极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境。室内,熟悉的、属于桑榆晚的淡淡药香与清甜气息,混合着安神香宁和的余韵,扑面而来,几乎要瓦解他刚刚筑起的心防
借着手中烛台那点微弱却执着的光晕,他能清晰地看到床榻上那微微隆起的身影,听到那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昭示着主人正沉陷在安稳甜美的睡梦之中,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望着那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毫无防备的睡颜,李莲花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深沉的歉疚。他驾轻就熟地走到窗边那个小巧精致的黄铜香炉旁——那是桑榆晚平日用来熏燃宁神静气香品的小物
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雕花炉盖,将袖中那截特制的迷香,迅速而准确地投入尚有余温的香灰之中,看着它被灰白的香灰轻轻覆盖、掩埋,然后轻轻合上炉盖,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边,驻足片刻。垂眸,深深地凝视着床上之人。月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下投下柔和的扇形阴影,脸颊因熟睡泛着健康的、淡淡的红晕,唇角还无意识地微微翘着,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李莲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几乎让他想要立刻收回所有决定
他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呢喃道,语气里充满了追忆往事的复杂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深沉的祈愿
李莲花我的阿若……好好睡吧……愿你……今夜,能有个香甜无忧的好梦……永远……不必见到那些肮脏与不堪
话音如同清晨的薄雾,悄然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他不再停留,仿佛多待一刻,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心便会溃散
他转身,吹熄了手中那盏陪伴他许久的烛火,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如同来时一样,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一片安宁的睡梦,牢牢锁在门内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李莲花便已起身。他如同往常千百个清晨一样,在厨房里默默忙碌,准备了清淡却营养十足的早膳——熬得软糯香滑的米粥,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仔细温在灶上的小锅里,保证桑榆晚起身时,无论何时,都能吃上热乎适口的饭菜
随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带着淡雅梨花香气的“薛涛笺”,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顿了顿,终究只写了寥寥数语,笔迹虽略显潦草,却依旧风骨不减,告知自己去了后山查探线索,让其安心用膳,勿要担忧,他会尽快归来
将字笺用镇纸压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他这才弯腰,摸了摸早已兴奋摇着尾巴、围着他打转的狐狸精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李莲花走吧,小家伙,今日……怕是要靠你了
随即,一人一狗,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尚在沉睡中、被晨雾轻柔笼罩的莲花楼,朝着玉城那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后山方向,快步而去
清晨的后山,薄雾如同乳白色的轻纱,弥漫在山林之间,久久不散。草木枝叶上缀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的腥气、腐烂落叶的味道,以及某些不知名植物根茎特有的、微苦的气息。李莲花环顾四周,根据地形与植被判断,估摸着已进入了后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地界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白色锦帕,小心摊开,里面正是他昨日悄悄收集的、来自玉秋霜鞋底的那点红泥样本。他将锦帕递到狐狸精灵敏的鼻子前,语气带着鼓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莲花狐狸精,好好闻啊,仔细记下这个味道
李莲花找到了,今晚给你加一个大鸡腿,管饱
狐狸精乌溜溜的眼睛机灵地转了转,似乎完全听懂了大鸡腿的诱惑,立刻凑上前,翕动着鼻翼,极其认真地嗅闻起来,喉咙里发出轻微的、表示专注的“呜呜”声
片刻后,它抬起头,朝着左前方一个雾气更浓的方向肯定地叫了一声,随即迈开步子,一边低头确认气味,一边在前面引路
李莲花紧随其后,一路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沾湿了衣袂的带刺灌木与过膝的长草。狐狸精走走停停,显得异常谨慎。最终,在一处地势较低、弥漫着诡异、带着淡淡甜腥气味的不明雾气前停了下来
那雾气色泽略显浑浊,并非山间寻常的乳白晨雾。狐狸精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耳朵警觉地竖起,回头望向李莲花,发出低沉而充满警示意味的呜咽声
李莲花停下脚步,没有贸然上前。他蹙眉仔细观察着这片笼罩了前方狭窄山谷入口的诡异雾气,心中警铃大作。恰在此时,一只不知名的山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过,不慎撞入了那片雾气范围
只见它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剧烈地、绝望地扑腾了几下翅膀,便直直坠落在地,翅膀僵硬地伸展着,瞬间化作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李莲花药魔的生死瘴……
李莲花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凝重,低声自语,语气冰冷
李莲花看来藏在里头的人,来头当真不小……
这凶险无比、触之即死的毒瘴,无疑是金鸳盟那位用毒高手——药魔的招牌手笔。这也间接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些最坏的猜测。笛飞声的势力,果然早已渗透至此
他偏过头,对焦躁不安、试图用爪子扒拉他裤脚的狐狸精,温和却异常坚定地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李莲花狐狸精,听话,乖乖待在这里,不要靠近那片雾气,半步也不许
李莲花也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罢,他不再犹豫,眼中决然之色一闪而过,伸手迅速在自己胸前几处关键大穴疾点数下,暂时闭住呼吸,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毒瘴的吸入
随即,他深吸一口尚算清新的空气,身形一动,义无反顾地、如同扑火的飞蛾般,步入了那足以致命的、翻滚着的“生死瘴”之中。身影瞬间被那浑浊的雾气吞没
与此同时,莲花楼内,二楼卧房
本该因那特制迷香而沉睡至午后、对一切无所察觉的桑榆晚,却猛地从一场光怪陆离、充满了不安与追逐的梦境中惊醒
他骤然从床上坐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如同擂鼓,额间与后背沁出细密冰凉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寝衣。梦中,李莲花独自一人,走在一条迷雾重重的路上,背影决绝而孤寂,任他如何呼喊,都不曾回头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悸。身为药王谷中人,每日与千百种药草打交道,他对气息的敏锐度远超常人
几乎是立刻,他便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缕熟悉的、宁神安息的香气中,极其突兀地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若有似无、却绝不属于任何安神香配方的特殊气味,那气味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的麻痹感
他脸色瞬间大变,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便猛地跳下床,几步冲到窗边的香炉前,一把掀开那尚有余温的铜质炉盖。他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撮起一小撮尚带余温的香灰,凑到鼻尖下,屏住呼吸,细细分辨
不过瞬息之间,他眼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那震惊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迅速被一股汹涌而上的、几乎要焚尽理智的愠怒所取代
桑榆晚李!莲!花!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带着滔天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委屈,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三个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个人……平日里总是温言劝诫旁人莫要独自硬撑,凡事有商有量。轮到自己,却偏偏要将所有的危险、所有的重担都一肩扛下,默默承受
真以为自己是铁打铜铸、金刚不坏之身,永远不会痛,不会倒吗?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哪怕只是偶尔,依赖一下身边人呢?依赖一下……他呢?
怒气如同烈焰灼心,然而,在那熊熊怒火之下,更掺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再有丝毫耽搁,用最快的速度洗漱,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甚至连头发也只是草草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颊边,也全然顾不上了。他如同离弦之箭,急匆匆地冲下了楼
灶台上,小锅里温着的早膳依旧散发着诱人的米香与菜香,他却看也未看,径直掠过。目光急切地扫过桌面时,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带着淡雅梨花香气的“薛涛笺”。他快步上前,一把拿起,指尖甚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
看清上面李莲花那熟悉的、略显潦草却依旧能看出其风骨的字迹,知道他至少还记得给自己留下讯息,并非全然不顾自己的感受与担忧,桑榆晚心中那滔天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怒火,才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稍稍平息了那么一丝丝。但担忧,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后山!他去了后山!那地方刚刚出了玉秋霜的命案,定然危机四伏!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身形如风,迅速打开了莲花楼的木门,如同挣脱牢笼的飞鸟,朝着玉城后山的方向,将轻功施展到极致,疾掠而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李莲花,你最好没事。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少!否则……否则我定要你好看!定要让你知道,擅自抛下我,独自涉险,会是何等“凄惨”的下场!
李莲花凭借深厚精纯的内力根基与对药性毒理的深刻了解,虽有惊,却也无险地穿过了那片致命的生死瘴,来到了一处更为隐蔽、两侧山崖陡峭的谷口。还不等他仔细探查周围的环境,寻找可能的入口或线索,异变陡生
谷口处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冲天而起!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朝着四周无差别地激射而来
其中几块最大的、棱角尖锐的石头,正正朝着李莲花所站的胸口位置,呼啸着砸来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枚薄如柳叶、泛着冰冷寒光的小刀,裹挟着精纯凌厉的内力,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后发先至,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块最大的、眼看就要砸在李莲花心口的巨石
“砰——咔嚓!”
巨石应声碎裂,化为无数较小的、但仍具杀伤力的碎块,四处迸溅。然而,爆炸的冲击力太过巨大,仍有一些分量不轻的碎石,不可避免地、重重地击打在了李莲花的肩背、手臂之上,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股腥热之气直冲上来,嘴角当即溢出了一缕鲜红刺目的血迹,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一道素白的三尺水袖,如同拥有了生命与灵性的白色巨蟒,自侧面茂密的树丛中疾射而出
那水袖看似柔软飘逸,实则坚韧无比,瞬间如同情人的手臂般,精准地缠绕上李莲花劲瘦的腰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将他整个人轻飘飘地带离了原地,巧妙地避开了后续飞溅的碎石,稳稳地落入了旁边一处更为茂密、足以遮挡身形的深草丛之后
李莲花踉跄着落地,胸口血气翻涌,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然而,在身体落地、感受到那熟悉气息靠近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与“果然如此”的复杂心情,看向身侧——果然,桑榆晚正站在那里
只是,此刻的桑榆晚,脸上虽依旧带着那抹他平日里最常见的、如同春水映梨花的浅淡笑意,但那双总是盛满璀璨笑意、清澈见底、仿佛能倒映出整个星河的眸子,此刻却冰封千里,寒意凛然,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疏离与冷峭
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李莲花略显狼狈、沾染了尘土与血迹的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积压在胸口,想要质问他,想要痛斥他。若非顾及着此时此刻,强敌环伺,绝非质问吵闹的好时机,任凭李莲花平日里有着舌灿莲花、颠倒黑白的本事,今日这顿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款待”,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
桑榆晚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如同冬日屋檐下凝结的冰凌坠地。视线又落到他此刻嘴角溢血、以手捂着胸口、眉宇间难掩痛楚的狼狈模样上
他抿了抿唇,动作与其脸上冷漠态度截然相反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轻柔地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素白帕子,伸手,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替李莲花擦拭去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血渍。动作温柔得,与他此刻冰冷的神情,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心头发酸的对比
李莲花自知理亏,更是心虚得不敢辩驳半分。他任由桑榆晚替自己擦拭血迹,眼神闪躲,不敢与那双盛满了怒火与担忧的眸子对视,只能有些不自在地、带着几分讨好意味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露出一副“我知道错了,任打任骂”的心虚认错模样
桑榆晚见他这般,心中的气恼、后怕与浓浓的担忧如同乱麻般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故意猛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用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彻底的沉默,表达着自己此刻最大的不满与控诉
就在谷口碎石破开、烟尘尚未完全落定之时,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远处掠来,轻盈地落在谷口空地上。正是角丽谯和那名唤作雪公的男子。二人脸上恭敬的神色中都或多或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纷纷朝着山谷深处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
角丽谯属下恭贺尊上伤愈出关
其中,唯有角丽谯,嘴角扬着一抹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痴迷与狂热的、真心实意的妖娆笑容
尊上……?难道……?李莲花耳朵微动,敏锐地捕捉到远处角丽谯对那尚未露面之人的称呼,心中猛地一沉,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桑榆晚听见脚步声,立刻反应极快地拉着李莲花一起,更深地蹲下身子,借由茂密的草丛遮掩行迹。他眯了眯那双清冷的眸子,锐利如鹰隼般看向率先从山谷里慢悠悠踱出来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观之年纪约有七十上下,身形佝偻,步履蹒跚,脸上布满褶皱,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声音苍老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却无端让人生出几分血腥阴森之感
药魔你们俩来便来,怎么还带了个甩不掉的尾巴?
药魔慢悠悠地从谷口阴影处走出来,浑浊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李莲花和桑榆晚藏身的草丛方向,意有所指地阴恻恻说道
角丽谯顺着药魔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树丛后面那隐约可见的、随着山风微微飘动的绿色衣袍一角。她漂亮的柳眉顿时蹙起,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与厌恶,嗔怪道
角丽谯这玉红烛真是越发没用了
角丽谯连自己的地盘都看不住,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摸到这儿来
桑榆晚闻言皱眉,心下疑惑自己与李莲花隐藏得极好,是如何被发现的?他不经意间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只见李莲花那身显眼的青碧色外袍下摆,因方才的爆炸与躲避,未能完全收束好,此刻正随着山谷间的穿堂风,在他们藏身的草丛边缘,一下下地、时隐时现地飘荡着!如同一个无声的指路标记
那边,角丽谯已是不耐烦地朝一旁的药魔发号施令,声音娇媚,却带着毒蛇般的寒意
角丽谯药魔,还愣着做什么?
角丽谯还不快去拿出你的那些宝贝毒虫,把那只不知死活的老鼠的骨肉,给我一寸寸地啃噬干净
角丽谯看着便碍眼
药魔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恻恻的笑容,嘶哑道
药魔放心,一会儿保证他连骨头渣儿都找不到,正好给我的小宝贝们加加餐
说完,他便佝偻着背,不紧不慢地,却带着致命的威胁,朝着桑榆晚与李莲花藏身的草丛方向,一步步逼近
随着药魔那如同索命无常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桑榆晚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幽蓝寒光的柳叶刀。他眼神冰冷,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药魔那干瘦的身影,握着刀的手指缓缓收紧,手臂肌肉绷紧,已然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
仿佛下一秒,这柄淬炼了桑家独门药液的柳叶刀,就会如同毒蛇出洞,精准而狠厉地刺向药魔的咽喉
然而,还未等药魔走到足够近的距离,也未等桑榆晚出手,异变再起
无数枚造型奇特、带着机括转动声的暗器,如同疾风骤雨,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朝着正步步紧逼的药魔劈头盖脸地打去
药魔反应极快,干瘦的身形以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诡异速度向侧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暗器,只有一枚擦着他的衣袖而过,带起一缕布丝
桑榆晚方多病!石姐姐!
桑榆晚低呼一声,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只见方多病和百川院的石水匆匆赶来。石水一眼便看清了那佝偻老者的相貌,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语气冷冽如冰
石水药魔,你果真藏匿在此地
话音未落,她已拔剑出鞘,身形腾空而起,剑尖闪烁着凛冽寒光,如同九天玄女,直刺药魔要害
方多病也立刻跑到了桑榆晚与李莲花藏身的草丛后,一眼便看到李莲花嘴角未曾擦净的血迹与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地急声问道
方多病李莲花!你没事吧?!
李莲花强忍着胸腹间的翻涌痛楚,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无妨”,身旁的桑榆晚却已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如同裹着冰碴子,抢白道
桑榆晚李神医身无半分内力,又遭此巨石猛烈撞击,五脏震荡,能无碍吗?方少侠觉得呢?
他这话,明着是回答方多病,实则字字句句,都像小刀子似的,扎在李莲花心上
方多病怎么……怎么就被伤成这样了?
方多病抬头,有些无措地看向语气冲人的桑榆晚
桑榆晚耸了耸肩膀,脸上那层寒冰仿佛更厚了三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气
桑榆晚某人非要逞强喽
桑榆晚真以为自己是铜墙铁壁、金刚不坏之躯吗?
桑榆晚一点都不懂得爱惜自己这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身子骨
说到这儿,他压在心底的火气又噌噌地冒了上来,语气也愈发不客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后怕与担忧,都通过这尖锐的话语发泄出来
李莲花看了一眼满脸关切的方多病,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语气依旧试图维持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李莲花我……没事
然而,这话出口,他却唯独不敢、也没有勇气,去迎上身旁桑榆晚那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冰冷而失望的眼神
桑榆晚见他直到此刻,还在试图轻描淡写,甚至心虚得不敢看自己,心中那团怒火更是如同被浇了油,熊熊燃烧起来,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焚尽
那边,石水与药魔已然激烈地交上了手,剑光掌风,呼啸往来。药魔武功诡异,浑身是毒,石水虽剑法精妙,一时间竟也奈何他不得,反而渐渐落了下风。观战的雪公见状,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欲要拔剑上前,襄助药魔,尽快解决掉石水这个麻烦
然而,就在雪公即将出手的瞬间,一道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自山谷深处,如同闷雷般缓缓传来
笛飞声不必纠缠
随着话音,一道身着暗色锦袍、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的男子,缓缓自山谷深处的阴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他步伐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睥睨众生的强大气场,仿佛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角丽谯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脸上那妖娆妩媚的笑容,更是如同盛放的罂粟,洋溢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欢喜
桑榆晚循声望去,当他的目光,清晰地捕捉到那自山谷深处缓步走出的、面容冷硬、眼神如同万年寒冰的高大男子时,脑海里立刻如同翻书般,迅速浮现出药王谷情报机构中,关于此人的详细画像与对其生平往事、武功路数的描述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立刻下意识地、带着强烈的担忧,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莲花
只见李莲花,在听到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浑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穿越草丛的缝隙,牢牢地锁定在那道锦袍身影之上。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等待了三年、亟待求证真相的迫切,有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的无限慨叹,有旧友“重生”的难以置信,更有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浓烈得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带着血与火的质问之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宽大的衣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失血的青白色,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仿佛在极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忍耐着某种即将失控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剧烈情绪。那紧绷的侧脸线条,写满了三年的沉痛与执念
笛飞声目光淡漠地扫过面前的雪公与角丽谯,对于那边的打斗,似乎并无多少兴趣,只淡淡吩咐,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笛飞声还有正事要做,不必在此浪费时间,走
正在与药魔缠斗的石水,自然也看清了那锦袍男子的相貌,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暗暗吃惊:笛飞声……笛飞声居然没死!他竟然真的还活着!这个消息,足以震动整个江湖!
笛飞声不再多言,甚至未曾多看场中任何人一眼,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如同大鹏展翅,腾空而起,运起绝顶轻功,朝着另一座更为险峻、云雾缭绕的山崖之巅,飞掠而去。衣袂翻飞间,带着一种决然的孤高
角丽谯尊上有令,药魔,走了
角丽谯见笛飞声离去,立刻朝尚在与石水纠缠的药魔,淡淡地喊了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随即,她亦运起轻功,身姿曼妙如红莲摇曳,紧跟在笛飞声身后,朝着那山崖方向追去
药魔闻言,虚晃一招,逼退石水半步,随即袖袍一扬,一大蓬带着刺鼻气味的诡异药粉朝着石水迎面撒去。石水急忙屏息挥袖格挡。趁此间隙,药魔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也运起轻功,紧随角丽谯之后,迅速脱离了战圈
石水不甘心就此让金鸳盟的重要余孽从眼皮子底下逃脱,尤其还是笛飞声这等人物!她银牙一咬,也立刻运起轻功,身形如电,紧追在药魔身后,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瞬间,谷口便只剩下弥漫的烟尘、散落的碎石,以及草丛后心思各异的三人
强敌离去,一直紧绷着神经、强撑着重伤之躯的李莲花,那口强行提着的真气,骤然松懈下来。被碎石击中带来的五脏震荡剧痛,方才看见笛飞声真容时带来的巨大情绪冲击与往日记忆的疯狂翻涌,种种因素叠加之下,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软,再也无法支撑,直直地、带着全部的重量,朝着身旁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桑榆晚,无力地靠倒下去
桑榆晚花花!
桑榆晚那点故意维持的、试图用来保护自己受伤心灵的冷漠与怒气,在李莲花倒下的瞬间,便彻底土崩瓦解,烟消云散。所有的伪装,在真实的担忧与恐惧面前,不堪一击
他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伸出双臂,及时接住了那具温热的、却此刻显得如此脆弱无力的身躯。看着怀中人紧闭的双眼、苍白如纸的脸颊,感受着他有些紊乱的脉搏,所有的责备、气恼、不满,都在这一刹那,化为了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心疼、恐惧与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他紧紧抱着李莲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方才所有的冷言冷语,此刻都变成了无措而焦急的低唤
桑榆晚花花……李莲花!你醒醒!你别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