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内,几十盏雕工精美、形态各异的莲花灯已被一一点亮,柔和温暖的光晕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驱散了秋夜的寒凉,将这座移动的木楼映照得如同遗世独立的温暖巢穴
李莲花独自坐在靠窗的案几前,窗外月色清冷如霜,窗内灯火温馨如春

他手中捧着的,是几日前桑榆晚从禹州寄回的书信
信纸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边缘微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少年略显稚气却情真意切的字迹。除了开篇寥寥数语报过平安,后面洋洋洒洒好几页,尽是些琐碎又温暖的叮嘱——“花花,近日天凉,你那件青灰色的厚袍子我放在衣柜最上面了,记得添衣。”“厨房柜子第二格有我走前做的桂花蜜,若是咳嗽了,便取一勺兑水喝,莫要嫌麻烦。”“我不在,你也要按时吃饭,不许随便用冷馒头糊弄……”字里行间,仿佛能听到那小朋友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
李莲花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墨迹,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柔的弧度。他抬眸望了望窗外那轮渐圆的明月,心中暗自估算着时辰。阿若离开已有数日,算算脚程,若是顺利,归期也该就在这一两日了
将信件仔细地重新折好,收入一个精巧的木匣中,与之前收到的几封放在一处。他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走向小厨房。偌大的莲花楼,因少了一个活泼的身影,显得过分安静,连平日里总爱闹腾的狐狸精,此刻也只是蔫蔫地趴在门口,耳朵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一人份的膳食……”李莲花在心里默念着,开始熟练地生火、备菜。厨房里很快便弥漫开令人安心的烟火气息。他做事向来有条不紊,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李莲花盐少许……
他低声自语,手腕轻抖,将细白的盐粒均匀撒入锅中,手里的锅铲随之翻动,与铁锅碰撞出清脆而富有生活节奏的声响。他记得桑榆晚口味偏清淡,却独独喜欢他做的这道栗子炖鸡,说是栗子甜糯,鸡肉滑嫩,汤底鲜醇,每每能多吃半碗饭
将准备好的鸡肉和剥好的栗子放入砂锅,注入清冽的山泉水,又加入几片姜和一小撮枸杞。盖上锅盖,转为文火,任由时间与火候慢慢地将食材的精华熬煮出来,融合成一道温暖脾胃也温暖人心的汤品
他则转身去处理其他的小菜——一碟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肉质紧实,酱香浓郁;还有一小把新鲜的藜蒿,准备用腊肉快炒,取其清新爽口
一切准备停当,砂锅在小小的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气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李莲花洗净手,端起狐狸精专属的食碗和一小把洗净的青菜,走到门口

看着狐狸精那副无精打采、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的模样,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蹲下身,将食碗放在它面前,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李莲花饿了吧?狐狸精
狐狸精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碗里的食物,又扭头朝屋内那个高高的猫爬架方向望了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呜”声,意思不言而喻——明月奴呢?
李莲花失笑,一边动手将青菜细细掰碎,拌入狐狸精的饭食里,一边如同对着能听懂人言的孩子般絮絮叨叨
李莲花放心,明月奴早就吃过了,在楼上睡下了
李莲花这是给你的,快吃吧
他轻轻拍了拍狐狸精的脑袋
李莲花来,坐好,吃饭

看着狐狸精终于开始低头享用晚餐,李莲花却没有立刻起身。他蹲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低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李莲花狐狸精啊……你是不是,也很想念阿若?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草木的微响,却带不走楼内的寂静。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缠绕着化不开的思念
李莲花我……也很想他
李莲花也不知他在禹州,事情办得顺不顺利?
李莲花有没有遇到麻烦?有没有按时吃饭?夜里睡得可还安稳?
李莲花小朋友有时固执起来,为了达成目的,怕是会亏待了自己……
一连串的担忧,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在这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深情
狐狸精似乎感受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抬起头,用它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李莲花的手腕,发出安慰般的“呜”声,然后才又埋首继续享用它的晚餐
方多病哦——原来你就是狐狸精啊
一个略显聒噪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宁静。只见方多病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两壶酒,正趴在莲花楼外的栏杆上,好奇地打量着正在吃饭的狐狸精,脸上露出夸张的喜爱之色
方多病嘿,长得还挺标致,真可爱
李莲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继续着手里的活计,表情是十足的无奈与无语。这人怎么又来了?
方多病却浑然不觉自己被嫌弃,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让他眼睛一亮,四下张望道
方多病好香啊,没想到你李莲花不仅是个半吊子神医,还是个深藏不露、有天分的厨子啊
李莲花依旧低头,专注地摘着手里那点青菜,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方多病也不觉得尴尬,他的注意力又被眼前这座精巧绝伦、能自由移动的莲花楼吸引了去,仰着头啧啧称奇
方多病这就是传说中的莲花楼啊,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扫过楼外那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小菜圃,里面种着些青翠的蔬菜和几株药草,不由得疑惑道
方多病咦?你竟还在这里种菜?
李莲花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一丝逐客的意味
李莲花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方大少爷此刻不是应该在客栈里,秉烛夜思,筹划明日的灵山派识童大会么?
李莲花怎会有如此闲情逸致,屈尊跑到我这寒舍来?
方多病趴在栏杆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李莲花手里那点家常的活计,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色稍稍收敛,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方多病就算是思考对策,也不急于这一时
方多病有些事情,若不当面问个清楚,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欸”了一声,直接切入主题,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莲花
方多病我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帮着妙手空空,去偷风火堂的那本剑谱啊?
李莲花摘菜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李莲花那本剑谱,原本就是河南施家的传家之宝,早些年不幸被风火堂恃强凌弱抢了去
李莲花施家后人心中不忿,这才花重金委托妙手空空将其取回,物归原主而已
方多病那你为何要参与其中?
方多病追问,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李莲花的神情难得地严肃了些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怀念的情绪
李莲花他……曾帮过我一个小忙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
李莲花当年,我身患心疾,缠绵病榻
李莲花他偷东西……偷到了我暂时落脚的地方,被我撞见
李莲花许是看我病得可怜,他非但没动手,反而喂我吃了一把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据说能缓解心痛的药丸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些许无奈
李莲花这人情债,欠下了,总是要还的
说完,他拿起一根碧绿的菜梗,在方多病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强调这因果循环
方多病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般缘由,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凡事不上心的李莲花,竟还是个记恩的人,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讶异与探究
方多病没想到……你还是个有恩必报之人啊?
李莲花我不是啊
李莲花回答得干脆利落,理直气壮,让方多病瞬间愣住。只听他继续用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李莲花我其实很想赖掉这笔账的
李莲花可惜啊,这个人转头就把我的行踪卖给了风火堂,引他们来找我麻烦
李莲花我有什么办法?只能想办法先把这麻烦解决了,才能图个清静
解释完毕,他脸上的不耐再次浮现,出声催促道
李莲花我说方少侠,问题问完了,你怎么还不走?
他端起地上摘好的青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李莲花留在这儿,是准备跟我这个招摇撞骗的假神医一起用晚饭吗?
说罢,转身便要进屋
方多病哎哎哎
方多病连忙叫住他,提着酒壶就跟在他身后挤进了屋内,一屁股在饭桌前坐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方多病好歹前几日在酒楼,我也算是间接救了你一次吧?
方多病你看,我这谢礼都带来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方多病你于情于理,不得把我留下来,吃顿便饭啊?
他的目光已经被桌上那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牢牢吸引——砂锅里炖得汤色金黄、栗子饱满、鸡肉诱人的栗子炖鸡,碟子里酱色浓郁、切片均匀的卤牛肉,以及翠绿欲滴、点缀着腊肉丁的清炒藜蒿,无一不令人食指大动

见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方多病极其自来熟地起身,熟门熟路地走到灶边,自己拿了一副碗筷回来坐下。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莲花,语气充满了期待
方多病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伸箸便夹起一片薄薄的卤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李莲花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多病嗯……
方多病细细咀嚼着,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连连点头,赞叹道
方多病李莲花,真没看出来,你做饭的手艺竟然如此了得
他指着那碟卤牛肉,开始品评,俨然一副老饕架势
方多病这块牛腱肉选得极好,被你卤得入味三分,咸淡适中
方多病既保留了牛肉本身的纤维感和醇厚肉香,又融入了香料复杂的层次感
方多病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柴
他又用筷子点了点那盅栗子炖鸡
方多病还有这道栗子炖鸡
方多病栗子个个饱满金黄,口感粉糯清甜,显然是吸收了鸡汤的精华
方多病这鸡肉肉质滑嫩,皮糯肉烂,一看便是用高汤仔细煨过,去除了腥气,只留鲜香
方多病汤色清澈见底,却滋味醇厚,绝非急火能成,定是用了文火,慢炖了数个时辰,才能有这般功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碟清炒藜蒿上
方多病最妙的当属这道藜蒿
方多病藜蒿本身味道清淡,极易被其他味道掩盖
方多病你却别出心裁,佐以少许咸香的腊肉丁一同快炒
方多病腊肉的油脂与咸鲜,恰到好处地烘托出藜蒿独有的那股清新脆嫩,可谓点睛之笔,使得这道素菜风味瞬间升华
他摇头晃脑,总结道
方多病李莲花,就凭你这手厨艺,若去开个酒楼,定然客似云来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滔滔不绝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李莲花是吗?方少侠对吃食倒是颇有研究
方多病那是自然
方多病一脸自豪
方多病我可是行家,我家……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稍微低落了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方多病你若是喜欢钻研厨艺,下次我来,给你带几本我家中珍藏的菜谱
方多病那上面记载了许多失传的宫廷菜式和地方名吃,做法详尽,保准你看了,能做出更多让人吃了就忘不掉的美味
李莲花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袅袅茶香中,他的声音温和却疏离
李莲花方少侠的好意心领了。不过,这就不必麻烦了
方多病大哥!李神医!
方多病放下筷子,情真意切地唤道,试图拉近关系
方多病你别总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行不行?
方多病你好歹……好歹也是我方多病离开家后,行走江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啊
李莲花抿了一口茶,淡淡地“哦”了一声,反应平淡得近乎冷漠
方多病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有些气馁,但并未放弃。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带着些推心置腹的意味
方多病不瞒你说,我这次……其实也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方多病我爹……他希望我能尚主,走仕途,光耀门楣
方多病可我对那些官场倾轧、案牍劳形之事,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方多病比起束缚重重的庙堂,我还是觉得,这快意恩仇、自由自在的江湖,更适合我
李莲花脸上隐隐闪过一丝不耐,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点不解风情
李莲花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方多病被他噎了一下,重重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李莲花面前,声音凄切,开始打苦情牌
方多病你是不知道,那百川院非要我独立侦破三个像样的案子,才肯收录我为正式刑探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笑容,带着点谄媚
方多病你看咱们俩,一个……呃,足智多谋,经验丰富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方多病一个武艺高强,家学渊源
方多病若是能联手,一起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岂不是珠联璧合,再合适不过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抛出诱饵
方多病当然,这钱的事都好说
方多病我方多病别的不敢说,银钱方面绝不会亏待了你
方多病你看……意下如何?
他一脸希冀地望着李莲花,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并肩闯荡江湖的光明未来
李莲花钱?
李莲花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无情地戳破了对方此刻的窘境
李莲花方少侠,你如今……身上还有钱吗?
方多病我……
方多病瞬间语塞,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离家时带的银票被家中做了手脚,如今确实囊中羞涩,否则也不会跑来李莲花这里蹭饭
李莲花指了指桌上已被两人动过的饭菜,语气悠悠,带着点戏谑
李莲花你都已经穷得到我这里来蹭饭了,还跟我谈钱?
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李莲花再说了,我对什么行侠仗义、扬名立万,真的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与对现有生活的满足
李莲花江湖风波恶,楼里莲花清
李莲花我这个人呐,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爱好,就是守着这座小楼,种种菜,做做饭,若是可能,带着家眷四处走走,看看山水,享受这人间清欢
李莲花刀尖上舔血、终日奔波劳碌的生活,实在不合我的脾胃
方多病你……
方多病被他一口回绝,心中不甘,但听到他说“家眷”二字,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莲花楼里,似乎少了点什么。是了,是那个总是安静跟在李莲花身侧,或是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们斗嘴的清俊少年
方多病李莲花
方多病环顾了一下确实显得比往日空旷安静的楼内,疑惑地问道
方多病老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位……桑公子呢?怎么不见他?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但提及那人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李莲花阿若有些私事,临时去了禹州。怎么了?
方多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心中一动,立刻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眼睛再次亮起,提议道
方多病你看,既然桑公子不在,你一个人也无聊
方多病不如……等桑公子回来,我们三个一起,结伴同行,行侠仗义,如何?
方多病人多也热闹些
李莲花看着这位大少爷依旧不死心,执着于他的“江湖梦”,不由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李莲花阿若的事情,我可做不了主
李莲花他性子虽好,却极有主意
李莲花等他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方多病见状,干脆使出了磨人的功夫,凑到李莲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扯着他的衣袖,放软了声音哀求道
方多病哎呀,李神医,李大哥,你再考虑考虑嘛?
方多病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们一起,定能在这江湖上做出一番事业
李莲花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扯了出来,冲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带着歉意却不容商量的微笑,婉拒道
李莲花方少爷,此事呢,我确实爱莫能助,做不了这个主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李莲花其次呢,我看这天色确实不早了,你家那两位忠心的侍从,想必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了
在方多病疑惑的目光中,他慢悠悠地补充道
李莲花哦,忘了告诉你。方才你在埋头品评我饭菜的时候
李莲花我已经顺便……给你家那位叫离儿的姑娘,飞鸽传了封信,将你的行踪稍稍透露了一下
李莲花算算时辰,他们……怕是已经在来寻你的路上了
方多病李莲花!你!你个滑头的老狐狸!
方多病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李莲花,气得跳脚,撂下这句话,再也顾不上什么蹭饭和结伴闯荡江湖的宏图大业,火烧屁股般匆匆忙忙冲出了莲花楼,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想必是去拦截即将到来的“追兵”了。
李莲花看着他仓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终于……清静了
他收拾好碗筷,洗净,归置整齐。然后搬了张竹椅,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夜空如洗,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人间。四周只剩下秋虫偶尔的鸣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份独处的宁静,却让那份被方多病短暂驱散的思念,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望着通往外界的那条小路,想象着那个少年归来的身影。阿若此刻在做什么?事情可还顺利?禹州夜凉,他可有记得添衣?
就在这思绪飘远之际,一阵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归心似箭的急切。紧接着,一个清亮悦耳、充满了活力与喜悦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划破了夜空,远远传来
桑榆晚花花!我回来了!
李莲花心头猛地一跳,瞬间从竹椅上站起身。循声望去,只见月色下,一匹神骏的白马扬蹄奔来,马背上,那道他思念了许久的身影正用力挥舞着手臂
纵然衣袍沾染了仆仆风尘,眉眼间带着连日奔波的倦色,可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却亮得如同坠入了万千星辰,璀璨得惊人
桑榆晚利落地勒住缰绳,不等马匹完全停稳,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李莲花面前,气息因激动而有些微喘,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他一把拉住李莲花微凉的手,触手的温暖让他心头一颤,声音里带着雀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
桑榆晚花花!快,快随我进屋!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献宝般的期待
李莲花任由他拉着,感受着他掌心因紧握缰绳而留下的细微薄茧和那真实的温度,多日来空落落的心,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填满。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反手握紧了那只手,唇角无法抑制地高高扬起,眼中是全然信任的温柔
桑榆晚拉着李莲花进了屋,然后转身又快步跑到门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被保护得极好的、造型古朴的长条剑匣。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剑匣,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重新回到李莲花面前,郑重地将剑匣递到他手中,声音因期待而微微发颤
桑榆晚花花!你快打开看看!看看喜不喜欢!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急切又紧张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他并没有立刻去接剑匣,而是先笑着,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方干净素白的手帕,动作极其自然而又无比细致地,替桑榆晚擦拭额角、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与方才面对方多病时的疏离淡漠,判若两人
做完这看似微不足道、却饱含深情的小动作,李莲花才在桑榆晚亮得灼人的目光注视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剑匣。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搭在匣盖的卡扣上,略一用力,将其打开
当匣中之物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时,李莲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那静静地躺在柔软锦缎中的,是一柄古朴的长剑。暗沉的剑鞘,镶嵌着熟悉的螭龙纹路,尾端是那栩栩如生、散发着无形煞气的睚眦吞口……这一切,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是少师
是他以为早已随同那个名为李相夷的过去,一同沉入东海、永埋深渊的少师剑
震惊、难以置信、恍如隔世般的恍惚、潮水般涌来的回忆……最终,都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冲击与撼动,狠狠地撞在他的心口。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怔怔地看着匣中的剑,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红衣白马、仗剑天涯的少年,看到了东海之上的滔天巨浪,看到了十年间的物是人非……
桑榆晚花花……?
桑榆晚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如此反应,心中不由一紧,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安与怯意
桑榆晚你……你不喜欢吗?是不是……我做得不对?
李莲花被他这一声轻唤从巨大的情绪震荡中拉扯回来。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酸涩。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向桑榆晚,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因极力克制情绪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与颤抖
李莲花没有……没有不喜欢……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微颤栗,轻轻拂过冰凉的剑鞘,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纹路,每一个细节,都如同钥匙,开启一扇扇尘封的记忆之门
李莲花阿若……
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望进桑榆晚担忧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如海的感动与温柔
李莲花这个惊喜……我……我很喜欢……真的……谢谢你……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这最简单,却也最真挚的道谢。他李莲花何德何能,能得一人如此真心相待,为他千山万水,寻回故剑
桑榆晚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和那强忍激动的模样,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随之涌起的,是满满的心疼与理解。他走上前,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李莲花。他将脸颊埋在李莲花的颈窝,感受着对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声音温柔而坚定
桑榆晚花花,没事了……没事了
桑榆晚少师已经寻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李莲花耳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体贴
桑榆晚东海大战,少师不慎遗失
桑榆晚我知道,你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只字片语,将所有的遗憾与过往都深深埋在心里
桑榆晚但是……我知道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莲花近在咫尺的、带着水光的眼睛,认真地说
桑榆晚它对你而言,不仅仅是一柄剑,更是与你携手共进、历经生死的伙伴
桑榆晚是你那段属于李相夷的、轰轰烈烈、光芒万丈的过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李莲花听着他这番话语,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瓦解。他闭上眼,任由一滴滚烫的泪水滑落,融入桑榆晚的衣襟。他吸了吸鼻子,稍稍退开一些,与桑榆晚额头相抵,声音里带着释然与唏嘘
李莲花是啊……李相夷的过去,无论辉煌还是遗憾,都少不了少师的陪伴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剑匣中的少师,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感慨,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温和,如同月下深潭
李莲花不过……如今,我已是李莲花了
他轻轻盖上剑匣的盖子,仿佛也为那段过往轻轻合上了一页
李莲花也是时候,让这位老伙计……好好休息休息了
桑榆晚看着他终于从那段沉重的情绪中走出来,脸上重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明亮的笑容。他重重地点头,语气充满了支持与肯定
桑榆晚没错!如今的李莲花,就这样,很好!非常好!我最喜欢了!
李莲花被他这直白而热烈的话语逗得破涕为笑,心中那片因往事掀起的波澜,渐渐被眼前人带来的温暖与踏实抚平。他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桑榆晚柔软的发顶,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从容
李莲花好了,一路奔波辛苦,热水已经备好了,快去洗漱一番,解解乏,然后早点歇息
桑榆晚好哦
桑榆晚乖巧地应着,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开心的笑容。他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李莲花好几眼,这才雀跃着上楼去了
听着楼上传来哗啦的水声,李莲花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盛放着少师的剑匣上。 他走过去,将其小心地捧起,走到楼内那个他平日存放书籍和重要物品的博古架前,寻了一个最稳妥、最显眼,却又不会轻易被触碰到的位置,郑重地将剑匣安置上去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许久。少师的回归,像是一个轮回的终结,又像是一个崭新开始的确认。过去的荣耀与伤痛,都被妥善安放;而眼前的生活,与生活里的人,才是他如今最值得珍惜的当下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轻快脚步声
桑榆晚已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寝衣,浑身散发着沐浴后清新湿润的水汽。他显然是用内力匆匆烘干了头发,发丝还带着些蓬松的潮意。他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蹦跳跳地径直跑进了李莲花的房间
刚进屋,便瞧见李莲花正站在博古架前,对着安置好的少师剑出神。而李莲花也刚沐浴过,墨黑的长发尚未完全干透,发梢犹带着湿意,松散地披在肩后,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柔和清俊
桑榆晚花花~
桑榆晚语调拉得长长的,又甜又糯,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与依赖。他自然地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李莲花常用的、柄上雕着莲花的象牙梳,然后拉着人在铜镜前坐下,动作熟练地执起他一缕微湿的发丝,开始为他篦发
梳齿划过浓密的长发,带起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这不是一件日常琐事,而是一种无声的交流与抚慰。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极富耐心
李莲花透过昏黄的铜镜,看着身后少年那认真的眉眼,感受着发间传来的、恰到好处的力道,心中一片宁静安然。他闭上眼,全身心地放松下来,任由那孩子气的、带着满满爱意的举动,驱散他心中最后一丝因往事而起的波澜
李莲花今日辛苦我们阿若了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怜爱
桑榆晚不辛苦
桑榆晚立刻摇头,声音雀跃
桑榆晚只要能帮到花花,再远再难我都愿意去
李莲花心中熨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静谧而亲密的时光
莲花楼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融合,不分彼此。几十盏莲花灯散发着恒久而温暖的光晕,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窗外月色清冷,秋风萧瑟;楼内却温暖如春,情意缱绻
没有更多直白的言语,两颗早已紧密相连的心,在这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在这篦发陪伴的温情中,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与爱意。江湖路远,风波不定,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便是最安稳的人间烟火,最绵长的细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