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莲花楼内一片静谧，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桑榆晚替李莲花篦完头发，看着他微湿的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俊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心头便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软融融的

他回到自己与李莲花卧房相邻的房间，却并未立刻宽衣安眠。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独自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每当他陷入深度思考时，总会流露出的一个小习惯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的是三年前那场震动整个江湖的东海之战

滔天巨浪，血色残阳，以及那个曾经如烈日般耀眼、最终却坠入深海、生死不明的身影——李相夷

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柄伴随他名扬天下的宝剑，少师

桑榆晚少师……

桑榆晚低声喃喃，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

那不仅是柄剑，更是李相夷过往的象征，是他峥嵘岁月里最忠诚的伙伴。他想起了如今化名为李莲花的他，看似洒脱，将过往尽数抛却，可有些刻入骨子里的东西，真的能轻易抹去吗？

那柄少师剑，于他而言，恐怕绝非寻常兵刃那般简单

若是……若是能将少师寻回……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他几乎能想象出，当那柄熟悉的宝剑再次呈于李莲花面前时，他眼中会流露出何种神情

或许不再是李相夷那般张扬的欣喜若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见到失散多年老友般的震动与感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是否会泛起难以自抑的波澜，甚至……喜极而泣？

想到李莲花可能会露出的那种神情，桑榆晚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热，一种混合着心疼、怜惜与强烈渴望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想要看到那样的李莲花，想要弥补他那段充满遗憾与伤痛的过去，哪怕只是弥补上微不足道的一角

心意既定，他不再犹豫。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宣纸，仔细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划圈，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提起那支李莲花平日最常用的狼毫笔，蘸饱了墨汁，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字迹清隽有力，与他平日略显跳脱的性子不同，透着一种难得的沉稳

不过寥寥数语，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拿起纸张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卷成细细的一卷。他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一片寂静，唯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隐约可闻，想来李莲花已然熟睡

桑榆晚稍稍松了一口气，动作变得更加轻缓。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了出去。先是探头望了一眼李莲花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下不见丝毫烛火透出，凝神细听，里面只有那人平稳的呼吸声，规律而安心

见此情景，他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提起略显繁琐的衣袍下摆，踮起脚尖，几乎是屏着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沿着木质楼梯向下走去。楼下的厅堂并未点灯，只有清冷的月色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洒下一片片银辉，足以视物

他借着这朦胧的光线，悄悄地打开了莲花楼的大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然而，桑榆晚并不知道，就在他关上房门的下一刻，隔壁房间里，原本应该“熟睡”的李莲花，骤然睁开了双眼。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清亮如星，哪里有半分睡意？

他无声地坐起身，随手点燃了床边小几上一盏设计精巧、光线柔和的莲花座灯盏。昏黄温暖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出他略显复杂的侧脸

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窗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一条窗缝，垂眸，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楼下那个正做贼般、蹑手蹑脚远离莲花楼的熟悉身影

李莲花微微蹙起眉头，心底闪过一丝真切的疑惑。如今时辰已过亥时三刻，按照桑榆晚那雷打不动的、近乎小动物般的规律作息，此刻的他早该窝在被褥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怎会如此反常地出现在楼下，还这般……鬼鬼祟祟地出门？

他并未出声，也未现身，只是静静地立于窗后，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融入夜色的身影

桑榆晚对楼上的注视毫无所觉。他一路借着树木和阴影的掩护，走到离莲花楼足够远、确保不会被听到动静的地方，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造型别致、触手冰凉的骨哨——鹰哨。他将哨子凑近唇边，运起一丝微弱的内息，吹响

没有尖锐刺耳的声音，只有一种极富穿透力的、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如同某种夜行生物的呼唤，迅速融入了夜风之中，传向远方

不过片刻，高空之中便传来一阵羽翼破风的声响，一道巨大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利箭般俯冲而下，又在接近地面时灵巧地展开双翼，减缓速度，最终稳稳地盘旋在桑榆晚头顶上方，发出低低的、带着亲昵意味的鸣叫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利喙与爪呈淡金色的巨大雪鸮，眼神锐利，神骏非凡，正是桑榆晚自幼饲养的爱宠，名为“阿鱼”

桑榆晚抬起手臂，阿鱼便收敛翅膀，轻盈地落在了他的小臂上，歪着脑袋，用那双圆溜溜的、如同琥珀般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询问召唤它的缘由

桑榆晚好阿鱼

桑榆晚空着的那只手温柔地抚摸着阿鱼头顶柔软细密的绒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与恳求

桑榆晚辛苦你跑一趟，把这个，尽快送回药王谷，亲自交到我阿兄手上

他将那卷仔细封好的字条，小心地塞进阿鱼腿上绑着的一个小巧防水的竹筒里，扣紧机关。然后，他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个小鱼干，递到阿鱼嘴边，语气带着诱哄

桑榆晚乖，快去快回。等送到了，让我阿兄给你加餐，奖励你双倍的鱼干，好不好？

阿鱼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亲昵地用喙蹭了蹭桑榆晚的手指，然后一口叼住小鱼干，三两下吞入腹中

它再次蹭了蹭桑榆晚的手背，随即发出一声清越的鹰啸，双翅猛地一振，带起一阵劲风，庞大的身躯便如同一朵流云，悄无声息地冲天而起，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云层之中

李莲花一直站在窗后，目送着那只神骏的雪鸮消失在视线尽头，眸中的疑惑更深，却也沉淀下几分了然。药王谷的传信鹰……阿若如此隐秘地动用它，所为何事？他并未感到被冒犯或猜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了解桑榆晚，如同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深知这小朋友绝不会做任何不利于自己的事情。既然他选择隐瞒，那必然有他的理由，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

正思忖间，楼外再次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是桑榆晚返回。李莲花眼神微动，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几步便回到了床榻之上，拉过薄被盖好，调整呼吸，瞬间便恢复成了那副呼吸平缓绵长、已然沉睡多时的模样，仿佛从未离开过床铺

他的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楼下的一切动静。他听到桑榆晚极轻地推开楼门，又小心翼翼地合上

听到他因为夜露深重、寒气侵体而冷得直抽气，嘴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还伴随着几声压抑的、带着鼻音的轻咳，显然是冻得够呛

脚步声沿着楼梯缓缓而上，最终停在了隔壁房门外，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开门、再关门的细微响动

直到隔壁彻底安静下来，李莲花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头顶熟悉的床帐幔顶，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那堵隔开两人的墙壁，看到那个刚刚躺下、或许正捂着冰凉手脚、却又因为完成了一件“秘密大事”而心满意足的小朋友。他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柔的弧度

谷中事务总管桑如意，一袭张扬红衣，正神色肃然地吩咐着弟子们加强各处的巡逻与戒备。忽然，天际传来一声极为熟悉的鹰啸，清亮高亢，穿透云层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便看到远方一个白点正迅速放大，正是那只谷中人人都识得的、属于晚君的雪鸮——阿鱼

她抬起手臂，阿鱼精准地俯冲而下，收敛羽翼，稳稳地落在了她覆着轻甲的小臂上，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发出略带疲惫的咕咕声

桑如意阿鱼？

桑如意冷艳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她轻轻抚摸着阿鱼因长途飞行而略显凌乱的羽毛，声音清冷中带着关切

桑如意你这小家伙，又偷偷跟着晚君跑出去野了这么多日，是才回来吗？

阿鱼像是听懂了她的询问，又像是急于完成任务，委屈地低鸣了一声，抬起自己系着竹筒的左腿，示意她查看

桑如意眸光微凝，伸出另一只手，动作熟练地解下那个小巧的竹筒，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卷被保护得极好的字条。她展开字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那熟悉的字迹。随着阅读，她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她将阿鱼小心地交给身后一名恭敬侍立的弟子，语气恢复了平日处理事务时的淡然，吩咐道

桑如意去膳房，取些最新鲜的鱼干来，好好犒劳一下阿鱼

桑如意这一路奔波，辛苦它了

“是，如意姐。”弟子恭敬应声，小心翼翼地将有些恹恹的阿鱼抱走了

待弟子走远，桑如意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字条上，指尖微微用力。她不再耽搁，捏紧字条，转身，步伐比平日明显急促了几分，朝着谷主桑榆璟所在的书房方向快步走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桑榆璟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正蹙着眉头，批阅着各地情报网络送来的密报

他容颜与桑榆晚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仪与沉稳。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

桑榆璟是如意吗？进来

桑如意推门而入，步履轻盈无声。她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字条双手呈上，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桑如意谷主，晚君有信至

桑榆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来，揉了揉因长时间阅读而有些酸胀的眉心，接过字条

桑榆璟阿晚来信了？

桑榆璟可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需要家里去收拾烂摊子？

语气带着兄长对幼弟特有的、看似埋怨实则关切的调侃

然而，当他看清字条上的内容时，脸上的那点轻松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桑如意方才如出一辙的凝重

他放下字条，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窗外是药王谷静谧的夜色，山峦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深远。他无意识地将手中的字条卷起又展开，展开又卷起，低声重复着上面的关键信息

桑榆璟少师剑……

桑如意站在他身后，冷静地分析道

桑如意谷主，三年前东海一战，李相夷坠海后，其佩剑少师便随之不知所踪

桑如意江湖上众说纷纭，却始终无人知其下落

桑如意晚君此时突然来信，动用秘线寻找此剑，这……

她顿了顿，眉头蹙得更紧

桑如意三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桑如意但足以让许多痕迹被抹去，让许多线索石沉大海

桑如意少师的下落，我们该从何查起？

桑榆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落在了遥远的过去，又或者是在飞速地权衡思索。他转身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文书上，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桑榆璟如意，前些日子我让你详查的那位神医李莲花的底细，可都查清楚了？

桑如意点了点头，走到桑榆璟身后那排直抵屋顶、放满了卷宗典籍的博古架前，精准地从中抽出一本不算太厚的文书，转身递给他

桑如意据我们动用所有渠道反复核实，已基本可以确认，如今这位声名在外的江湖游医李莲花

桑如意便是三年前于东海坠落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桑榆璟接过那本文书，并未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嘴角扯出一抹意味复杂的微笑，似是感慨，又似是了然

桑榆璟身中碧茶之毒，坠入茫茫东海……

桑榆璟说起来，也算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

桑榆璟心境不同，选择自然也不同往日，放下过往，做个逍遥郎中，倒也符合他如今的性子

他对此似乎并不十分意外，或许在桑榆晚执意要将李莲花带入药王谷解毒时，他便已有所猜测

桑如意对李相夷便是李莲花一事，脸上也并未流露出过多惊讶，或许早在当初为李莲花诊治那诡异奇毒时，从他偶尔流露出的气度与蛛丝马迹中，她便已窥得了几分真相

桑如意谷主，那寻找少师剑一事……

她将话题拉回正轨

桑如意我们是否要按晚君的意思去办？

桑榆璟这才翻开手中的文书，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关于李莲花这三年来的行踪、人际、医术展现等详细记录

片刻后，他合上文书，将其递还给桑如意，神色已然恢复了一谷之主的决断与沉稳，颔首道

桑榆璟既然阿晚开了口，自然要办

桑榆璟传我命令，动用桑家散布在各地的一切情报网络，全力搜寻少师剑的下落

桑榆璟重点排查各地的当铺、大型酒楼、地下交易场所、拍卖行，还有……东海沿岸，尤其是当年战场附近的渔村，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要放过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补充道

桑榆璟若有消息，不必层层上报，直接通过阿鱼的渠道，加密后送至阿晚手中

桑榆璟此事，由你亲自督办

桑如意是，如意明白

桑如意接过文书，领命，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房外的走廊尽头

桑家那庞大而高效的情报机器，在接到来自谷主的最高指令后，立刻悄无声息地全力运转起来。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在中原各地，尤其是东南沿海一带，细致地铺开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如此大规模、有针对性的搜寻下，不过半月有余，一条来自禹州分点的加密密信，便通过驯养的另一只传讯猛禽，跨越千山万水，直接送到了居于莲花楼中的桑榆晚手中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桑榆晚正懒洋洋地躺在外面的摇椅上晒太阳，闭着眼假寐。温暖的阳光透过眼皮，映出一片舒适的橘红色。狐狸精趴在他脚边打盹，明月奴则蜷缩在他膝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李莲花在楼内的小厨房里忙碌着，准备今晚的膳食，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食物逐渐散发出的诱人香气

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锐利的鹰啸，自高空传来

桑榆晚几乎是瞬间便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紧张与期待。他下意识地先扭头看了一眼莲花楼的方向，见李莲花正背对着门口，专心致志地翻炒着锅里的菜肴，似乎并未留意到外面的动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轻轻将膝头的明月奴抱到摇椅上，动作迅捷而又尽量不引起注意地站起身，对着空中的阿鱼打了个隐秘的手势，然后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朝着与莲花楼相反方向的树林边走去

李莲花在那声鹰啸传来时，翻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并未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桑榆晚那一系列的小动作。听着那逐渐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唇角不由自地勾起一抹了然又纵容的浅笑

他摇了摇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心里想着：小朋友的秘密，看来是有了进展。罢了，既然他不想说，他便不同。他相信桑榆晚，如同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早已融入日常的点点滴滴，无需言明

桑榆晚走到树林边，阿鱼立刻俯冲而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亲昵地用喙梳理着他鬓边的发丝。他心疼地摸了摸阿鱼明显瘦了些许的身躯，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解下它腿上的小竹筒。打开，取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条

目光迅速扫过其上加密后又译出的文字，当看清“禹州”、“拍卖行”、“少师剑”、“三日后”等关键信息时，桑榆晚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肋骨。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泛起了一层湿润的雾气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花花……花花的少师剑！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仿佛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随信一同带来的，还有阿兄桑榆璟特意让人准备的一叠厚厚的银票，面额巨大，足以在任何拍卖会上底气十足

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深深的感动。他知道，为了这条消息，药王谷动用了多少力量，阿兄又在背后给予了多么毫无保留的支持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直到感觉情绪稳定了些，脸上不再泄露过多的痕迹，这才从荷包里摸出两条最大的鱼干，犒劳功不可没的阿鱼

看着阿鱼叼着鱼干，心满意足地振翅飞走，去寻找地方享用美食，桑榆晚又站在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转身，脸上努力装出一副“我只是随便散了散步”的若无其事模样，溜溜达达地回到了莲花楼

楼内，李莲花已经将做好的饭菜端上了桌，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正坐在桌边，含笑等着他

桑榆晚去盆边净了手，在水声哗啦中，悄悄又深呼吸了一次，这才走到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在碗里拨弄了几下，却有些食不知味

犹豫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神色如常、正给他夹了一块嫩滑鸡肉的李莲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

桑榆晚花花……过些日子，我……我得去一趟禹州办点事

李莲花闻言，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神色也未有半分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他又自然无比地夹了一筷子桑榆晚爱吃的笋片放进他碗里，然后才抬眼看他，目光温和，语气平静地说道

李莲花好。禹州路远，江湖险恶，你独自前去，定要万事小心，以自身安危为重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有最质朴也最真诚的关切

桑榆晚反倒被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得有些愣住了，不由地追问

桑榆晚花花……你……你不问我突然去禹州做什么吗？

李莲花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和桑榆晚各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反问

李莲花我若是问了，阿若此刻，可是会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去禹州的真正缘由？

桑榆晚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费尽心思，动用谷中力量，瞒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在寻回少师的那一刻，给李莲花一个巨大的惊喜吗？此刻若是说出来，前功尽弃

李莲花见他摇头，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温声道

李莲花你看，你既然不会说，我又何必多问，徒增你的为难？

他放下茶杯，目光柔和地落在桑榆晚有些怔忡的脸上，那眼神仿佛能包容他所有的小秘密与小任性

李莲花反正日后，待你事情办妥了，总归是会告诉我的，不是吗？我等着便是

他又给桑榆晚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李莲花打算何时动身？可需要我帮你准备些什么行囊？

桑榆晚看着他如此通透又体贴的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还有一种被全然信任的暖意。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回答

桑榆晚大概……两三日后就出发吧。事情……有点急，去晚了，怕赶不上

李莲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将桑榆晚爱吃的菜，不断地往他碗里夹。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他知道小朋友要去办一件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事，而他所能做的，便是给他充分的自由与信任，以及在他归来时，点亮莲花楼的灯，备好热腾腾的饭菜

两日后，晨光熹微

桑榆晚已然收拾好了一个轻便的行囊，里面除了必要的银两和换洗衣物，还有各种疗伤解毒的丹药，以及一些便于伪装的物品。他牵着那匹神骏的白马，站在莲花楼前，与李莲花告别

李莲花将一个小小的、塞得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递到他手里，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李莲花路上带着吃，是你喜欢的蜜饯和肉脯，省得啃干粮

李莲花到了禹州，记得找个可靠的驿站，传个信回来，报个平安

桑榆晚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重重点头

桑榆晚嗯，我知道了，花花

桑榆晚你……你在楼里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我一不在，你就随便糊弄

他顿了顿，看着李莲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温和的脸庞，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舍，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

桑榆晚我……我办完事就尽快回来

李莲花好，我等你回来

李莲花微笑着，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充满了不舍与牵挂

桑榆晚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拉缰绳

桑榆晚驾！

白色的骏马扬起四蹄，带着背上的少年，沿着官道，向着禹州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烟尘

李莲花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人一马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久久未曾动弹。方才还充盈着少年鲜活气息的莲花楼前，此刻忽然变得空荡而寂静。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更显孤单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空落。转身，推开莲花楼那扇熟悉的门，楼内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清朗的笑语和淡淡的药草清香，然而此刻，却只剩下狐狸精迎上来摇动的尾巴，和趴在窗台上、慵懒地甩着尾巴的明月奴

没有了那个总是围着他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身影，这偌大的莲花楼，仿佛瞬间失去了大半的生气，变得有些过分的冷清。他走到灶台边，看着早上特意多做的、原本是给两人份的早膳，此刻却只剩他一人独坐桌前

原来，习惯了一个人的陪伴后，骤然分别，竟是这般滋味。李莲花拿起筷子，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无奈的、却又带着甜蜜负担的苦笑